23.我爱你
齐乐和张丞是在向湖站下了地铁。
出了站不远处就是向城最有名的景点“向湖”，深夜仍有不少游客和本地的市民在湖边欣赏着夜景。但这熟悉的景色对于齐乐而言却是久违了的，她凭着记忆找到上大学时第一次来向湖坐的位置，却见那里已经改建，旁边还多了个茶社，即便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仍在营业，客人也不见少。
齐乐平时热爱所有水果+茶的组合，唯独不爱单喝茶，但鉴于这店的位置实在优越，坐在里面吹着夜风品茶望风景也是不错的选择，便找了个挨着湖边的位置坐下了，两人随便点了几样店员推荐的茶和点心，东西送上来得非常快，齐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但这滚烫的苦涩似乎也熨平了心底那点躁动不安。
自听到张丞说出那些话之后一直难以平复的心绪终于稍稍静了下来，她又喝了两口，细细品味其中滋味，倒也隐约尝出了几分甘醇。
而冷静下来之后，有些事就必须要面对了。
齐乐慢慢放下茶杯，看向一直沉默着坐在对面的张丞，对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视线一直跟着她的动作在移动，齐乐抬起头的时候正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四目相视时，她敏锐地看到了他眼中透出的几分不安。
这让她忍不住有些惊讶。在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里，张丞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为了某件事惴惴不安的人，他似乎一直那么从容淡定，无所畏惧，年少时哪怕闯了大祸，他的心态也稳得住，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他却在这一刻藏都藏不住自己的不安，像是一个已经站上审判席的人，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齐乐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但这显然超出了她最开始的预想。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他们二人抱有什么感情，这样的情况下做个决断，对谁都不公平。
她相信张丞一开始大概也没想这么快就坦白心迹。但世事难料，林奈竟然回国了，还硬是挤进了他们的生活，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和设想。
正如张丞所说的那样，他以前做得最错的事就是以为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他在不该等待的时候等了太多太多次，这一次绝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的每一刻都是时机。
沉默中，齐乐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张丞。”她先叫了他一声，却见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忙说完剩下的话，“我这几年都没有结婚的想法。无论和谁都一样，也不会和他复婚。”
听到她这句话，张丞的脸色说不上变好了一些，但也没那么紧绷了，尽量平静地问她，“是因为这次离婚的事吗？”
“算是，也不算吧。”齐乐说不清，“我爸妈都以为我结婚是一时冲动，没有做好准备，但其实不是的，那时我和他已经一起生活了两年，知道我会面对什么难题和挫折，选择结婚正是因为我做好了一辈子面对这些困境的准备，我想我已经有能力给他一个家了。哪怕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自己也不是真的不爱他了，但在离婚之后，竟然有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一开始觉得这种轻松太可怕了，它好像在否认我这段婚姻的意义。可是后来却又想通了，开始和过程的美好是不能用结局来衡量的。婚姻这件事还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了，无论和任何人结婚都是一样的。我讨厌无可奈何，无法改变它们，又学不会接受，所以我暂时不想再进入下一段婚姻，不想再面对未知数。”
她将自己的那茫然又惶惶的心情摆在了他的面前，张丞虽然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但也隐约明白了她的顾虑。
他立刻说，“暂时不想结婚也没关系，我要的不是这个。”
婚姻自然是他所求，但却不是必要条件，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她的感情。上大学时，她没有半分犹豫就选择了他，所有人都说林奈是他的手下败将，输得一塌糊涂。但是只有张丞明白，爱情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与林奈之间的战争，他不是赢了林奈，而是那时的齐乐满心满眼都是他，她的爱让这场所谓的战争根本没有发生的余地。
哪怕是今时今日，他也无心与林奈争个高下，只是还想听她说一句喜欢说一句爱罢了。
齐乐并非不懂他的意思，她又啜了口热茶，感受着那说不清的涩味在口腔内蔓延，终是犹豫着将一直想说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当年你我分手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你我也许不是真正的爱情，是青梅竹马太久了，已经分不清亲情友情……你真的，从来没这样怀疑过吗？”
分手后的那段日子，甚至是之后几年，这个问题都是让齐乐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不仅是闺蜜父母，甚至就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与张丞适应不了情侣身份的转变，是不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只不过他们的感情太牢固了，混杂了亲情友情以及一些说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以至于让他们生出了男女之情的错觉？
而如今听她将这个两人回避过的问题摆在台前，张丞也有了一瞬的怔愣，他没办法违心地说自己从来没怀疑过，可是每一次自我怀疑的时候他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两人刚成为情侣之后的那次旅行。
那一年上海的迪士尼终于开业，他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攒了多久的钱，搞了两张票带齐乐去了她小时候就憧憬的地方。哪怕他们去的那一天游客爆满天气炎热，也丝毫没影响齐乐的心情。虽然她被园区商店卖的正版发箍价格吓了一跳，想要去买小贩手里的廉价版，但那一次张丞就是想让她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过一天梦幻又开心的生活，哪会让她产生这种世俗的烦恼。
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齐乐tຊ的身上也多了发箍徽章和一个装满了各种玩偶的大背包。
她那天特意打扮一番，但穿着短裙也没妨碍她在园区内跑跑跳跳地四处乱窜，张丞跟在她身后，就差把眼睛直接粘在她身上，随时看紧那条还没到膝盖的裙子。
齐乐却没在意，见他这么紧张，左右一看四下无人，直接掀了短裙的一角，露出了下面印满了神烦狗的防走光安全裤给他看。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张丞呼吸一滞，心脏差点偷停了，等看到下面的短裤和那魔性的图案时，悬着的心落下来了，也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他们身处哪个项目，那只狗魔性的表情都会在他脑中循环播放，一万只狗头绕成个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注视着他，张丞隐约觉得那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见他一直没露出个笑来，齐乐还以为他是走累了，连忙提议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园区的游客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路边一个不会碍事的位置，但只剩一个位置，张丞理所当然让齐乐去坐，齐乐坐下后却拍拍自己的腿，一脸自信地示意他也坐，张丞相信这要是漫画作品，自己的脑袋上已经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他抱臂站在她面前，无言以对地看了她两眼，真想问问她怎么想的。
坐在一旁的小情侣看他们这一来一回的，也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最后张丞忍不住了，把她拉起来，自己坐在那里，然后抱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齐乐嘿嘿一笑，贴在他身上环抱住了他的腰，小声说自己今天真是太开心了。
张丞也觉得这地方确实有种超脱现实的梦幻感，不愧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他说既然这么开心，那以后经常来。
但齐乐却靠在他身上轻声说着是因为和他一起来所以才这么开心。
心底好像被什么柔软极了的东西撞了一下，张丞一怔，在她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帮她把裙摆抚平，说她以后也会天天开心。
排了一整天的项目，等到晚上看烟花的时候齐乐已经累得差点要瘫在地上了，他们便没有去提前抢占什么有利地形，就站在湖边一个能远远望见城堡的角落里，齐乐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效果都不太好，她干脆就放弃了，专心用自己的一双眼睛去记住眼前的盛景。
烟花盛大又绚烂，当音乐播放到高潮时，无数道烟火自城堡跃上夜空，交汇绽放，整场灯光秀的氛围已经达到了顶峰。齐乐怔怔看着这梦幻的一幕，眼底甚至已经有些湿润，而她在看焰火，张丞却在看她。当她转过身仰头看向他时，那含着笑的眼神漾着无限柔情，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抚不平心底的悸动，按不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爱恋之情。他们在那漫天烟花下拥吻，唇齿相接的喘息间听到的那句“我爱你”仿若灵魂的振鸣。
张丞想，这怎么会不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