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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24.患得患失0%

24.患得患失

齐乐和张丞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向城是个不夜城,在向湖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齐乐就转战了附近有名的小吃街,又吃了顿夜宵才回家。

夜色已深,地铁停运,他们两个只能打车回去。可谁又能想到凌晨的向城就连打车都要排队,不知等了多久才有司机接单,等到踏进单元楼的时候已经快要一点了。

齐乐在电梯上打了个哈欠,倒不是真的有多疲惫,更像是吃得太饱吃困了。

张丞在她身后忍不住弯起嘴角,克制住了想去摸摸她头的冲动,只在两人出了电梯时忽然扯了她一下,低声说,“别忘了考虑的事。”

齐乐的情绪早已经平复,轻轻点了下头。

在向湖边喝茶的时候,张丞坚决否认了他们之间不是爱情这个说法,并且表示自己理解她现在的犹豫,八年过去物是人非,她适应也要适应一段时间,他只希望她不要因为眼下的情况而烦恼,然后认真考虑考虑他这份感情。

相识二十多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提起他们之间的感情。想当年就连决定在一起时的表白都那样水到渠成,又何曾这样面对面地说过这些话。

可是齐乐在有些惶惶之余,也不得不正视起对方所说的一切。她自小到大都生活在对方的偏爱下,也曾认为对方是这世上除了父亲之外最爱她的男人,他在她心底里的分量比任何人都要重,以至于爱情失败连朋友当不成的那段日子里,她整个人已经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但现在她已经从那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了,他却告诉她,他其实始终站在原地等她回头。

一时之间,她也会迷茫不知该如何回应。而最尊重对方的做法就是再给自己一点时间,等自己想清楚再给他一个认真的答复。

张丞答应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开口太早太猝不及防,只要她没有立刻拒绝,他就能暂时安下心来。

开门进屋的时候,他甚至还直白地说出了自己想了两天的事,“你要是觉得住在这里不方便就搬出去,我和你一起搬。”

齐乐按开了廊灯,刚换了鞋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便已经瞥见了客厅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凌晨一点,林奈竟然还没有睡下。他不知已经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灯亮的时候甚至本能地抬手稍稍遮挡了一下。

齐乐忍不住惊讶,“你怎么还没睡?”

林奈的目光在她与张丞的身上打了个转,声音放得很轻,“睡不着。”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生病时并不是单纯地失眠或嗜睡,而是失眠嗜睡梦魇这些症状交替出现,天知道有多折磨人。

齐乐一下子有些紧张,问他吃药没吃了什么药。

林奈却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不是病情发作时的失眠,只是心绪不宁睡不着。

齐乐悬着的心刚落下,却听对方又说,这么晚了她还没回家,他有点担心。

后进门的张丞闻言将目光投了过去,只见那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说话时一直注视着齐乐,他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回来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满,每一句话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人不是他自己,可又偏偏将那点担忧和不安都藏在眼底能叫人看清的地方。

齐乐便留意到了,对方的眼眶有些微红,偏偏面上只有笑,好像生怕她看出他的受伤似的。

自从两人结婚之后,林奈已经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可在两人尚未确定关系,甚至是刚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他却总是会拼命藏住一些患得患失的心情。

齐乐还记得自己忽然提出在一起的那一天,那时林奈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而在确认她就是这个意思之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能快乐幸福,她没必要考虑他的感受,她什么都不需要顾忌,只要做她想做的事情,他的真心没那么值钱,她可以不回应的,不用可怜他,他只要能站在她身边就够了,无论是不是名正言顺,他什么都接受得了。

他那段时间病得很重,甚至想过齐乐是不是为了给他死前留个念想才发善心做好事,可是他不想因此就委屈对方。真心是他自己捧出去的,她无论如何对待他都毫无意见,无视也好摔碎了也行,他都没关系。

可偏偏齐乐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女孩,她郑重对待每一段感情,一旦决定去爱就不惧任何困难,义无反顾地倾注自己所有的爱。

当他惶惶之下甚至避退了一步时,是她往前走了一步拽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诉他,她不是同情他可怜他,而是真的动心了,觉得可以和他发展一段感情。她很认真,是那种愿意与他有“以后”的认真,也希望他同样好好珍惜。

那一天她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们拉着手走过大学里的林荫道,迎着一些同学们打量的眼神,无论旁人如何议论,从始至终都目视着前方和未来,就好像会这样携手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林奈甚至觉得,自己在那一天差点从病痛中彻底走出来了。

而恋爱乃至于结婚之后,她都给足了他安全感。明明是有些娇气的一个姑娘,为了他却颇有些义无反顾,无论他多么痛苦多么迷茫,她都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她可以收起自己所有的不安和慌乱,留给他的永远都是他最需要的那些情绪。

自信、开朗、善良、坚定,拥有被爱与爱人的能力,再加上一些恰到好处的黏人。

萨沙经常说林奈已经不用看病了,因为齐乐已经把他迷成智障了,治不了了。

她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付出了太多太多。

婚姻的惨淡收场与她没有半点关系,林奈知道一切的根源还tຊ在于自己没能彻底解开心结走出阴霾。越是清楚这一点,他越是内疚。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指望着她回头,硬要挤进她平静的生活里,林奈简直觉得自己恬不知耻。可他真的做不到就这样彻底结束。

备忘录上的遗愿清单或许是随手写下,他心底里的那个遗愿清单又何止这短短几行字,而这些愿望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与齐乐有关。

可是以他们如今的关系而言,有些话只要说出来就与道德绑架无异,林奈确实不想用什么博可怜的套路,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没有立场和身份去插手齐乐与另一个男人的事,只是在看着那指针不断向前旋转时,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慌。

而此刻他甚至都没权力去问一句他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可是相似的场景下,张丞就一定会问出口,也有立场去问。青梅竹马二十年,对方生来就比他多了一层身份。

面对齐乐那有些担忧的神情,林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脱口而出的都是让她安心的话,他说自己熬夜熬得终于有些累了,现在就睡。

齐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只点了点头,嘱咐他一句别忘了吃药便先回房了。

折腾到凌晨,不管他们累不累,她是真累了,累得完全无法思考今日所见所闻,只觉得两个身影在脑袋里交替乱窜,往事一幕幕如潮水涌来,可她现在却无法消化其中情绪。

洗了澡倒在床上,哪怕眼皮已经在打架,她还是执着地最后打开手机看一眼才能心满意足去睡,结果这一看就看到了一个未读的微信消息,是张丞约她周末去迪士尼,理由也很简单,既然她决心找工作了,那在正式上班前一定要好好玩玩,毕竟打工是一辈子的事,能放松的时候就多放松放松。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可是齐乐却有点纳闷他怎么突然就提起迪士尼了。现在一说起迪士尼她就能想起自己为何一直没和林奈去迪士尼的事。

好歹也当了两年情侣四年夫妻,林奈自杀前他们也曾想过一起回国内的迪士尼玩一玩,毕竟国外的都已经去过了,林奈却一直没机会去上海的那个。可是偏偏那时候阴魂不散的李执宜一直在跟林奈分享他的求职之路,说自己想去迪士尼上班但没被录取。

当时齐乐还有些惊讶,“小舅舅他不是清华毕业的吗,迪士尼的招聘标准这么高?”

结果林奈说李执宜想去应聘的是人偶扮演者,而且还非得指定角色,硬要扮演川沙妲己玲娜贝儿。

玲娜贝儿的演职人员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林奈不清楚,但他知道李执宜185的身高肯定是不行。

结果可想而知。

李执宜的梦想失败了,林奈也似乎患上了ptsd,自此之后一旦看到玲娜贝儿就能想到他小舅舅,再一想到如果那人偶服里面如果是李执宜的模样,哪怕明知道那不可能,他也有点生理性的恶心想吐。

连带着齐乐也有点不适了,她明明平等地爱着迪士尼所有的宝贝们,现在看到张丞的邀约却迟疑了两秒,然后说,“等我先刷两天视频再说。”

她得多看看那些梦幻的场面,仔细回忆一下自己这些年去迪士尼的快乐,尽快把那个小插曲忘掉。

而房外的张丞看到这意义不明的一句话,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回一句“好”,准备明天当面再问她。

说完这两句话,屋内的齐乐似乎是真的要睡觉了,很快就没了动静。

张丞这才放下手机,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待在客厅没有动的那个身影,两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林奈似乎也确信齐乐真的去睡觉了,这才站起身,头也没抬地准备回自己房间。

可就在两人几乎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一直站在客厅中央的张丞却向身侧伸出了手,他一把就拽住了林奈的胳膊,下一秒便将那只戴着腕带的手腕举在了自己面前。

这些日子林奈似乎又更瘦了一些,那原本还算合适的腕带也隐隐约约有些松了,被这么一握,整个往下滑落了一些,露出了那狰狞的瘢痕。

“真是狠得下心下手啊。”张丞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让恨意外露,哪怕他已经无法想象齐乐那样的女孩子看到这伤口时的绝望。

林奈却未恼怒,他没有抽回手腕,只是平静地回望,“恨我没再割得更狠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