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方寸之间25.可是你不恨0%

25.可是你不恨

睡梦中,齐乐朦朦胧胧听到客厅里似乎有什么动静,但这房子太大了,实在听不真切。她又确实有点困了,几次迷迷糊糊想睁眼却没睁开,没一会儿那动静消失了,她也在这寂静中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上十点,她是自然醒的,但在大脑恢复自主意识的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忽然有些惊悚地反应过来——昨晚的动静该不会是那两人打起来了吧。

她连脸都没洗就从房间探出个头来,却见房子安安静静的。对面张丞的房间门没关,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他照常去上班了。至于林奈……

“醒了?”

正想着,林奈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来。

齐乐抬眼一看,只见对方穿戴整齐,神色如常,最重要的是脸上干干净净地没有外伤。

她稍稍松了口气。毕竟以她对这两人的了解,要是真的没控制住动手了,就绝对不会是连伤都看不见的小打小闹。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委婉问了一句,“昨晚我睡着了还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你们怎么睡得那么晚啊?”

林奈眼也没眨,“我和他都睡不着觉,就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可能语气有点激动,声音大了些。”

这话听着不假,毕竟他们两个要是能心平气和地聊天才是怪事。

吵架总比打架强,齐乐又松了口气。当然,她也想问问他们聊了些什么,可是即便她能猜出一些,他们要是不主动说,她也没什么立场去问。

再看林奈,那表情当真是不心虚,还关心地问她有没有睡好,下次他们一定不会再打扰到她。

“还有下次?”齐乐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林奈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保证不了自己和张丞以后再也没有冲突。

齐乐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声气,“你看,你明知道住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怎么还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萨沙没告诉你心情不好会加重病情吗?”

林奈却摇摇头,“我心情很好。”

齐乐明显不信。

“真的。”林奈说得真诚,“比起一个人住在巴黎时要好上很多。”

他说得太真心实意,齐乐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便也放弃劝说,扭头进屋洗漱。

等她收拾好再走出卧室的时候,林奈已经把早午饭端上了桌子。蹭饭的齐乐有点不好意思,表示自己可以给他做晚饭吃。

林奈却说自己起来得早,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天天做饭也无妨。

他们两个的关系毕竟不是普通室友,再客气下去就有点伤人心了,齐乐便也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吃完这顿饭之后,独处的尴尬便又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弥漫开来。齐乐昨天能出门去找朱南,今天却没什么约会可去,洗完碗筷之后就用反复擦碗的动作来拖延着,脑子飞快运转着,思考着一会儿到底该回房关门还是换衣服出门躲上一天。

打工固然难过,可是天天这样和前夫独处也是一件尴尬事。

正纠结着,那边的林奈却先开了口,他说他一会儿要出门。

齐乐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第二反应却是看向已经被擦得反光的碗,心想不会是自己的尴尬被他看出来了,他故意躲出去的吧。

几乎没怎么多想,她的嘴比大脑更快地问了出来,“你要去哪儿?”

可林奈说出的却是一个她意料不到的地方,“向城公墓。”

他说他要去给母亲扫墓。

齐乐一下子愣住了。

她与他相识十年之久,当过夫妻也知道他的身世过往,可却从来没有去他母亲的墓前祭拜过,要不是他这样提起,她甚至都快忘了还有给前婆婆扫墓这回事,一时间羞愧感涌上心头,让她脸色都变了。

林奈一抬眼就看到她神色变化,不难猜出她的心事,连忙摇摇头,“出国之后连我自己都再也没去过,怎么能叫你单独去。”

齐乐当然不是真的不记得婆婆的忌日,结婚前后都动过去祭拜扫墓的心思,可是那时林奈并没有回国的心思,也不想让她孤身一人去公墓祭拜自己的母亲,当她问起这事的时候,从来都说不用不需要。久而久之,她忘了这事也是正常。

可齐乐没想起来也便罢了,一想起这事,心里那点愧疚便不断膨胀。尤其是当她抬眼看向他,听他轻声说着她没必要做这些事时,越听越听觉得那语气有些可怜,惹tຊ得她心下羞愧,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尽到当儿媳的责任,当即放下手头的事,最快速度冲回了房间,“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林奈劝不住她,只能等她换了身体面又朴素的衣服出来,两人一起出了门。

半路上齐乐又忍不住叹了两声气,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毕竟结婚四年从来没有给婆婆一个交代,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奈怀里抱着她买的花,闻言半敛下眼眸,说自己出国前去母亲的墓前祭拜过,说了自己不会再回来的事,母亲是知情的。而且这几年也不是从来没有人来祭拜过。

而到了公墓之后,齐乐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虽然他们夫妻俩这些年从未来过此地,可李静静的墓一看就是有人常来祭拜的样子,就连现在摆在上面的鲜花瓜果都是新鲜带着水珠的。

齐乐忍不住看了身边人一眼,却见林奈眼神暗了暗,说这是李执宜做的。

当年李静静自杀的时候,他一度精神崩溃,买墓地办葬礼这些事几乎都是李执宜一手安排的,可安葬了母亲之后,林奈却不肯让李执宜出现在母亲墓前,毕竟李静静彻底与父母决裂就是因为李执宜的存在,既然母亲这么不想看到李执宜,他不想母亲死后也不得安宁。

有些话他当着李执宜的面说得直白又伤人,可李执宜那么疯癫的性子却硬生生忍了下来,答应他永远不会去祭拜姐姐。

可是对方自己不出现,心里却还是记挂着这件事,每一年都想了别的办法,让李静静的墓一直干净整洁常有祭品。一坚持,就是十年。

“后来我知道这件事了,也没有阻止他。”林奈把带来的花放在墓边,指尖抬起时不自觉地抚在墓碑上,李静静的遗照是他选了很久才选出来的,也只有这一张照片,女人笑得明媚灿烂,全无后来的愁怨悲戚。他轻轻碰了下母亲的面庞,喃喃着“好久不见,对不起”,可惜照片上的人已经永远都不会回应他了。

齐乐站在一边没能看清他的神情,但单单看着这简单的一幕就已经觉得眼眶发酸,她郑重向着自己曾经的婆婆鞠了一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林奈忽然开口说,“我对不起她。”

齐乐本以为他说的是这么多年没来祭拜的事,可是紧接着却听他说,“这几年我一直自欺欺人,心里想着只要李执宜不出现在她面前就不算对不起她,可对于她来说,也许任何一件与李执宜扯上关系的事都是对她的背叛。我其实早就对不起她了,不仅仅是这一件事而已。她明明那么恨李执宜……”

“可是你不恨。”齐乐轻声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不恨李执宜。”

林奈很久都没有说话。

齐乐弯下身坐到墓碑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挣扎纠结。

过了不知多久,林奈再次开口,他没有否认她的猜测,第一次承认了自己这些年一直藏在心底的矛盾与痛苦。

他知道母亲一生的心结是什么,也知道是李执宜的出生导致母亲病情加重彻底与家庭决裂。哪怕李执宜他什么都没做,李静静恨他也是情有可原,任何人都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她。

可世上大概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林奈理解母亲,支持母亲,身体力行地排斥着自己舅舅一家。

但他真的没做到去恨李执宜。

哪怕他受李静静影响一直讨厌自己素未谋面的舅舅,见了面之后也没给过对方好脸色看。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恨不起来对方。

也许认可李执宜这件事是对母亲最大的背叛,可林奈没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恨李执宜。

他怎么去恨啊?这十年来母亲自杀父亲入狱,整个天地在顷刻间崩塌,他孤身站在满地废墟之中,是李执宜突然出现,无论承受着怎样的恶意和排斥都没有离开半步,就那样固执地陪伴在他身边。上一辈的错误明明不需要李执宜来承担后果,可是哪怕李执宜他自己没说,林奈也不是看不出对方心中有愧,拼了命地想要赎罪补偿。

可他李执宜做错什么了?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选择自己的出生。

李静静或许可以迁怒于他,林奈站在自己的立场也可以去厌恶他排斥他,但对方真的不是一个会让人心生恨意的人。

林奈承认当年母亲死后若不是有李执宜固执地守在他身边,他独自一人一定撑不下去。而这些年李执宜厚着脸皮在他的生活里神出鬼没阴魂不散,无论被怎样对待都毫不在意,也无非是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上他不是真的没有亲人了。

“小满,我恨不下去了,怎么办。”堵在他心头已有几年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林奈满眼悲色地看着遗照上母亲的笑容,甚至有些痛恨自己。

两次自杀他都让齐乐瞒着李执宜,当真是担心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舅舅给自己添麻烦吗?他当真不是怕对方担心吗?

他什么时候把对方当亲人了?

可他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心态来?他怎么对得起去世的母亲?

“你没有对不起谁。”齐乐一扭头瞥见他眼角的泪光,心下也空落落的满是酸涩,“你没有背叛妈妈,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林奈,痛苦不是用来继承的!”

谁也不能劝李静静大度,李静静怨恨任何人都无须旁人置喙,可是李静静没错,李执宜没错,难道他林奈就有错了?他这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也付出得够多了,为什么连仇恨和痛苦也要一并继承?

如果回首过往没有半分温情与欢愉,那他就不该被原生家庭施加于他的束缚困住,永远深陷于深渊。恨不起来又如何?家人皆负他,却要他不要“辜负”家人,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前你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可现在总该有了。既然家人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那你今后想选择谁当家人便选谁。你当然可以不恨小舅舅,也可以把他当你唯一的家人,只要你觉得他值得。”齐乐没有拿血脉相连这样的话来劝他,因为心知对方那血脉相连的父亲已经辜负了血缘。

她只是坚定地告诉他,他是可以自己选择家人的。

闻言,一直怔怔看着母亲遗像的林奈终于扭过头正视她的目光,他眼底含泪,可是望向她的眼神却没有了刚刚的痛苦,仿佛深处崖底的人看到了一根可以攀爬向上的藤蔓,那是唯一能脱离绝境的路,旁人只道藤蔓易断,他却知其坚韧。

哪怕他与这唯一一条生路相距甚远,可是仿佛远远望着也能心生希望。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早已经亲自选了一个家人,那就是她。自从与她成为家人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又有了联系。但是他并不是希望她与她复婚,比起失去她的痛苦,他觉得拖累她这件事更让自己绝望,他只要维持着现状,只要能在她身边生活就足够了。

“小满,你能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吗,哪怕,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