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我陪你
就此自暴自弃地找个男人嫁了，从此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人生里最重要的事就是老公孩子……这已经齐乐现在所能想到的最可怕的未来了。
她打了个激灵，心想着客服要是当不上，她就马上重新开始拍视频，总之不能再拖了，哪怕不找个班上，她也一定要找个工作来做。
这种莫名惶恐的心情让她这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实在是浪费了林奈的好手艺，反而是张丞几次欲言又止，像是想承认“这小子的厨艺真是有点东西”，但又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
平日里最会活跃气氛的齐乐不开口，饭桌便始终都是沉默的。这份沉默一直延续到饭后她扭头钻进屋子里。
她本意是想自己静一静，也自认自己只是表现出一脸疲惫的样子没有展露什么负面情绪，但敲门声却在她进了房间不久后响起。
齐乐还瘫在床上无意识地刷着手机，仔细听了听那敲门的动静，在心底自己跟自己赌这一定是张丞，然后便没有开口去问，直接跑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张丞。
可她没有什么猜对了的好心情，只是沉默地看向他，等他先开口。
“我辞职了。”
张丞的话仿佛平地扔下惊雷，一下子把齐乐炸清醒了。
她刚刚的烦躁一扫而空，瞪大了眼睛望向对方，“真的？可是你今天不是还去……”
“我帮我徒弟处理了一点问题，顺便把一些工作交接了一下，然后就辞了。”张丞将这些话说得云淡风轻。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突然，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哪怕一直都没发生什么彻底突破他底线的事，可是公司反反复复在他忍耐的底线上试探着，那些可能早已被领导层忽略的细节堆积在一起，终于在一个平平常常的瞬间彻底爆发。
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张丞还在平静地教徒弟处理一些结束问题，而在处理完之后他抬眼看看自己熟悉的工位，就那样扯下了自己的工牌扔在桌上，扭头进了人力办公室。
走流程自然是需要领导签字的，但是发现他真的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时，领导也来了脾气，当即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用最快速度签了字，还嘱咐人力那边一定要用尽快走流程。
张丞听着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内心却没有半分波澜，走了一天的流程之后，剩下的就交由人力继续处理，反正从明天开始他也就不去上班了。
齐乐越听越是惊讶，哪怕她是相当支持他这样做的，眼下也难免震惊，一时竟不知道该叫声好还是问他考虑好下一步了吗。
最后只能干巴巴说了句“恭喜”。
张丞忍不住笑了笑，打量着她这疲惫又强打精神的模样，安慰道，“现在我和你一样了，都是无业游民。所以别难过了，就算找到工作也不一定真的适合自己，没找到就慢慢找，总会有理想职业的。”
这话还是有些安慰作用的，齐乐嘴一瘪，当即也不将自己的坏心情憋在心底，干脆全都说了出来。当然，她省去了自己一点也不想选个男人嫁了这个心思。
张丞其实早就看出她的坏心情，听到她这样对自己坦白，也有些欣慰，“没关系，慢慢找，大不了……”
听到这儿，齐乐的心悬了一下，真害怕听到他说出“我养你”这种话来。
可是青梅竹马二十年，他们到底是了解彼此的，张丞说的是“大不了我们回邰乡考公吧”。
说话时他笑得更开心了一些，显然玩笑的意味居多，毕竟现在人人都说宇宙的尽头是公务员。
可是这话却又有几分真心在。齐乐心下一动，看着他眼底的那点期盼，其实也明白他是真有这种打算的。毕竟年少的他们也曾依偎在一起设想过未来，而那未来的道路自然不全是光明灿烂的。他们也想过自己会在向城这个大城市混不下去，于是给自己找了条退路，那就是回到老家考个公务员，在父母身边度过平凡却安宁的一生。
这个想法对于他们二人都不算太难，毕竟他们两个都有个拿得出手的优点那就是学习能力很强，考试运相当不错。就算一次不成，多努力几次，也总会上岸的吧。
到了那时，齐乐就能过上tຊ自己年少时曾经幻想过的“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生活里再也不会有意外也不会有多大的烦恼，
这样的日子好吗？自然是好的。哪怕她这些年见识过不一样的生活了，但也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见识过天地远阔之后反而更能接受那种平凡的幸福。她本来就是那种从来没有缺过爱与物质的女孩，没有烦恼也没有多少雄心壮志，这条退路说不定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可在张丞这样说笑着开了口之后，齐乐却只觉得心下一沉。她确信自己是在为他说的话高兴，但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瞬间并没有萌生出同样的期待。
她脸上这一瞬的呆滞被张丞看了个正着，虽然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呆，可他毕竟曾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朝夕相处的二十年让他对她的每个微妙的变化都了如指掌，哪怕她什么也没说，他也看出了她的退意。
就算只有一瞬间，可那本能的反应更真实也更伤人。
两人太默契了，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也同时沉默下来。
偏偏这时候林奈也终于在他的房间里打完了电话，随着那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彻底消失，整个家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一会儿，齐乐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只见是林奈发来的。原来刚刚给他打电话的人还是李执宜，对方似乎已经回了南城，而且证实了李胜成病入膏肓的事实。
如果林奈再不回去，也许真的会留下一份遗憾。
虽然林奈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对外公和母亲的故乡也没有半点好感，但李执宜所说的一切却让他莫名地烦躁，说不清心底那点不舒服到底是为了什么。
偌大个房子里鸦雀无声，各人有各人的怅惘。
偏偏家里现在已经没有需要去上班的人了，这样的低气压状态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白天，仍然没有半点改变。
齐乐知道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可就是不想与任何人交谈也不想去思考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昏暗无光，她缩在被窝里打开手机刷了刷，看到的却是面试没有通过的通知。其实这也不算意外，她在面试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面试官对她年龄和工作经历的质疑，哪怕她学历够高学习能力也强，可是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需要超高学历的工作，他们招聘的目标人群显然不是她。亏她当初分析得头头是道觉得这是于她而言性价比最高的工作，还差点觉得自己目标定低了。
真是异想天开啊。
可是要说工作经验，从来没有上过班的她还有什么工作经验呢？
指尖无意识地滑了滑，最终停留在屏幕上的某一处，一个红色软件上鲜明的99+消息提示让她本能地点了进去。
私信里的留言还是有鼓励有恶意，形形色色的人想法也不同，齐乐早已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当目光再次触及那个邀请她合作的品牌商时，她却好似当头挨了一棒，心底忽然一动，霎时间有如醍醐灌顶。
工作经验，工作经验……这不就是她的工作经验。
好歹也拍了这么多年vlog，就算现在不拍了，可是她不当博主还可以当pr啊！
所谓的pr其实就是媒介投放，专门在平台上寻找博主合作做产品投放。从前齐乐就是等着被pr筛选出来合作的博主之一，也为此专门了解过这种推广的全流程，又因为沟通能力不错，每次和pr对接的时候都能精准击中品牌方的喜好。
她做博主虽然是为了消遣排解寂寞，但却做得相当认真努力，在接广告这件事上也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如此，未尝不可以颠倒一下角色啊……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是一发不可收拾，齐乐一下子便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扫刚刚的阴霾，开始翻看着微信联系人。
从前她有个一直在联系的pr就在向城的某家公司工作，两人因为几次工作上的合作建立了私下里的联系，关系也一直不错。
齐乐是那种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什么的人，当即给这个熟人发去了消息，想要详细了解一下对方的工作。
而没过一会儿对方就回了消息问她是有兴趣从事这个岗位吗，可以打电话细聊。
齐乐的心脏因为激动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连声说好。
两人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过了大概五分钟，对方忙完之后就打来了电话，两人简单聊了一下行业现状，然后对方就说出了一句让齐乐差点直接跳起来的话。
“如果你想做这一行的话，我们公司现在正好在招聘，你可以过来试试，我可以做内推。”
“做做做！”齐乐连声回答。
而电话对面的好心人也很快帮她约好了面试时间，并且诚实地表示工作虽然不常加班，但是薪资也就是行业平均水平不算高。
只是这些缺点对于现在的齐乐而言算不上什么，她挂了电话之后还觉得恍若身在梦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
有了新希望的喜悦让她彻底抛却了坏心情，迫不及待想找个人分享，哪怕事情还未成定局，可是此刻的高兴也是实实在在地值得庆祝。发了条微信给一直关心她近况的父母和朱南之后，她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想跟家里的另外两个人也说一说这件事。
可是还没等她走过去敲门，却发现林奈其实一直坐在客厅里，他手里攥着已经锁了屏的手机，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屏幕上没有挪开。
夫妻多年，哪怕齐乐还没有看清他的神情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的笑意也一下子敛了回去，快走了几步到他身边，“怎么了？”
“李执宜那边发了消息过来，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那人很想见我一面。”林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得委婉，可齐乐还是听明白了——李胜成应该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而且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在最后的时光只想见自己的外孙一面。
感觉到他脸色有些苍白，她猝不及防地握住了他的手，果然摸到了一掌冰凉，她连呼吸都放轻，小心翼翼问，“回去吗？”
她心底有自己的想法，可是这样的事只有林奈自己才能做主，而此刻后者只是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齐乐也没有催促他尽快做个决定，就这样默默等待着，直到对方像是点头又像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他说，他会去见那个老人最后一面彻底了结这段长达三十年的孽事。
这个决定他似乎早已做下了，这些日子的挣扎也不过是说服自己的过程。齐乐其实并不意外他会这样选择，当即揽住了他的肩，轻声告诉他不必害怕，这一次他不需要自己面对了，她会陪着他一起回去的。
说完，她就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她没有放手，只是默默以这种方式给予他力量，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她才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
林奈回答了一个最近的时间点。
时间紧急，确实该尽早出发，可是这一去却不知哪天才能回来。齐乐刚点下头，忽然就想到了自己那难得的面试机会。
如果自己也去了南城，那还赶得上面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