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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42.外公0%

42.外公

这一晚,他们久违地睡在了同一个房间里,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齐乐太担心他的精神状况,生怕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自己想不开,所以订房间时没有半分犹豫就选择了同一间,晚上睡觉时也没有半点除了担忧以外的心思。一整夜里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她假装自己已经入睡,但其实一直偷偷注视着他的身影,看他在床上辗转难眠,她一颗心也跟着他几次翻身揪来揪去的,后来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下来似乎终于入睡,她又盯了他的背影许久,这才慢慢合上眼。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齐乐甚至觉得自己才找到睡觉的感觉,闹铃便陡然响起。她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抬眼一看,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投过来了。而林奈不知醒了有多久,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他本是拿手机在回着谁的消息,看到她仿佛tຊ被吓了一跳的表情,连忙放下手机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没事,别怕。”

齐乐半天才好像找回魂来,扶着他的胳膊走下床,按开电动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她的意识也总算清醒了一些。再看看时间,距离汇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她连忙冲进浴室收拾了一番。

双方约好的时间是早上七点见面,他们两人退房之后就去了昨天那个酒店找李执宜。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昨天见到的那些人似乎都没有住在这个酒店里,他们两人在大堂里只见到了李执宜和闻回这夫妻二人。

相较起林奈的精神不济,李执宜像是睡了个好觉,容光焕发地和他们打着招呼,闻回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有些出神地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时间还早,李执宜还有闲心带他们去尝了尝当地特色早餐,吃饱喝足了才坐上前往祖屋那边的车。

开车的司机还是昨天接机的人,全程都没有说半句多余的话,一路上只有李执宜在给他们几个从未去过李家的人介绍家里的情况。

李胜成在李家的辈分算不上多高,却是他那辈的长子,担负着传宗接代和承袭家业的大任,而他也没辜负族人期望,家族企业在他手里发扬光大,名声响彻全国。可即便有了绝对的经济大权,成为了企业的领头人,他在宗族之中却不是能当家做主的那个人,不知多少叔伯兄弟压在头上,也对他一直没有生几个儿子来传承家业这事颇有微词。同样受到苛责的还有李胜成的妻子,只生了一个女儿的那些年月里,她不知受了多少人的非议。

但李执宜的出生也不见得是他们李家之幸。当小小年纪的李执宜第一次在家族聚会上拍桌子的时候,便有人忍不住说了句“这孩子怎么跟他姐姐一样”。

暂且不论其他,李执宜这个性格确实和李静静有几分相似,姐弟俩没有一个是瞧得起那些亲戚的,为此也闹出不少事端。

可事实证明,李家人对这个被视作李胜成继承人的男孩子容忍度还是相当高的。

到了祖屋之后,齐乐还没下车就看到一群人等在了那里。李家人丁兴旺,来的又几乎全是族中壮丁,浩浩荡荡一群人确实很有气势。

而说是祖屋,其实不过是大家习惯的叫法,这地方原本是一个小村落,也是李家人真正的老家,因为距离南城有一段距离,并没有被拆迁,村里一眼望去户户都是独栋别墅,看着金碧辉煌到处都是金钱的味道,而在村子中央则是他们李家人的祠堂。

齐乐虽然生在邰乡那个小县城,可自小到大也是接触着繁华事物长大的,长大后更是留学巴黎,走遍了世界各地……她不想说自己是非常“现代”的一个人,但第一次踏足这种传统的地方,看着眼前唬人的架势,她还是颇受震撼,只觉得自己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可李执宜却淡定得很,跟那群人里为首的几个说了几句话,便招呼林奈他们几个跟自己去见李胜成。

闻回跟他走在前面,似乎听到了刚刚那些人说的话,眉头稍稍皱了下,却也没有露出什么为难或恼怒的神情,昂首走路的时候表情比李执宜还要气定神闲,看起来根本没受眼前的场景影响。

齐乐打量了一眼那些人的神情,发现他们大多都是将目光落在闻回身上,想来是昨晚从族人口中听说了李执宜已经结婚的事,而且家里对此相当的不高兴。

不过相较之下,那对夫妻似乎早就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根本没把别人不善的目光放在眼里,就这样顶着众人或探究或不满的神情踏进了李胜成所住的那栋别墅。

时隔多年,这是林奈在母亲的葬礼之后第一次见外公,他心里其实早为这一刻做了无数次的准备,但在真的亲眼看到李胜成现在的模样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硬下来的心肠,所有漫不经心的态度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齐乐感觉到林奈脚步一顿,身形似乎晃了下,她连忙挽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抬眼看向眼前的一幕。只见卧室的大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他的岁数明明也没有多大,但头发却全白了,那干瘪的脸上因为暴瘦以至于遍布褶皱。

齐乐曾经在电视上见过李胜成的,那是富豪中出了名的儒雅英俊相貌堂堂,就算只是出现在荧幕上也会让人感到一种非凡的气势,不自觉生出崇拜之情。但无论如何都不会与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可怜老人联系在一起。

但即便到了眼下这个境地,李胜成还是一如往日那般镇定自若,甚至还在笑着和护工说话,直到扭头看到他们这一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 一一扫过,最后久久停留在林奈身上。

爷孙两个上一次相见还是十年之前。

十年的漫长时光,林奈的样貌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但当年脆弱的少年早已经长大成人,眼神里没了当年的绝望,却多了些抹不去的愁绪。他与母亲李静静其实没有半点相像,刨除父亲林铮遗传给他的基因,他其实更像舅舅李执宜,可惜一个太内敛一个太张扬,这份相像被掩藏在他们展露给世人的面具之下。

李胜成望着自己的第一个孙辈,目光有些闪烁。扎着吊针的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想要朝着林奈的方向伸去,但看着林奈始终没有挪动半步的身影,那只手还是垂了下去。为了这次相见,爷孙二人都不知准备了多少想说的话,可真到了见面这一刻,那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竟不知如何说起。

半晌,李胜成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儿子李执宜,问他是不是办好了自己交代的事情。

李执宜点点头,也没了往日那才插科打诨的模样,然后回身拉过闻回,郑重地向李胜成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妻子。

让齐乐有些意外的是,闻回也是昨天才到南城的,但李胜成对儿子已经结婚这件事似乎相当清楚,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儿媳,对其却并不陌生,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亲切地和闻回说了几句话。

他说自己本已经做好了李执宜一生不婚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在闭眼之前还能看到对方结婚,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齐乐作为旁观者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几次有想要落泪的冲动,但却敏锐地发现李胜成说话时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儿子儿媳,眼神中隐有无奈却又有几分欣慰。

再看一看那一改行事风格,像是向对李胜成做出什么承诺一样,说着自己一定会和李执宜走完这辈子的闻回。齐乐懵懵懂懂间似乎有了个猜测,但又抓不住那个真相。

回过神时,李胜成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李执宜从始至终都没把林奈离婚的事告诉父亲,齐乐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戳破事实,从前往南城的路上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而他们当年结婚的时候,李胜成其实打来了电话,偏偏林奈对李家人厌烦至极,根本没让齐乐去接,以至于后者今日才第一次和素未谋面的外公说上话。

似乎是担心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孙媳妇紧张,李胜成只是亲切地和她聊了几句,说说学业和外国的生活,并没有打探外孙的私事,更没有逆着林奈的心思非要问一些与孩子有关的事情。

齐乐也不是那种会怯场的人,大大方方地跟外公说了几句话,就像是面对自己家里不常见的长辈一样。

李胜成似乎也很喜欢她这样的性格,笑着说她这样的孩子确实不适合在国外飘荡,回到家更好。说完,又顿了顿,眼神没有投向自己的外孙,只是低着头喃喃道,“好孩子,也许你才是真正的补偿。外公将来一定保佑你们长长久久,平安幸福。”

“外公。”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愣,可这整个屋子里能有立场叫出这个称呼的人只有两个,什么都没有说的齐乐震惊地望向身后,只见林奈终于上前了一步,他说,“外公,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