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方寸之间43.家0%

43.家

为了给这对爷孙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个房间。

李执宜看了看关上的房门,招呼着齐乐和闻回先跟他下楼,“走吧,去客厅等,他们一时半会说不完的。”

将近三十年的恩怨,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

齐乐有多惊讶林奈会主动踏出这一步,就有多担心他的状态,不仅是担心他,也担心那个病重的老人能不能承受住打击,万一林奈情绪激动口不择言,那可怎么办……

“别想了,他能狠得下这个心,一定是自己想清楚了。”李执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了一句之后目光又转向了已tຊ经等在客厅的那些亲戚们,“哟,这就等不及了。”

李胜成这一家只剩下李胜成和李执宜两个人了,充其量再算上不愿意跟这边扯上关系的林奈。但除了他们家之外,别的叔伯兄弟家里可谓人丁兴旺。这一次出面的就是李胜成的二弟和三弟一家。

李执宜跟这两个叔叔都闹过不少不愉快,见面也不过是略抬了抬头,用下巴打了招呼。

二叔三叔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一见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可这次他们倒也不是为了数落他不懂礼数来的,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那两个女孩,并从中认出了闻回。

他们从来没见过齐乐和闻回,还是昨天在酒店的人偷拍了一张闻回的照片,回家之后拿给家里人看了,大家才记住了这个女孩。李家人当夜便联系了向城那边的人打听消息,可得到的反馈却让人觉得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闻回是吧。”二叔率先开口,“你和李执宜结婚的事家里长辈也知道了,按理说结婚这事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们两个也不曾知会父母一声便私定终身,哪个正经人家的……”

“二叔是吧。”闻回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笑着问了一句,“私定终身先不说,您想不想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李执宜一听这话就笑出了声。

在场诸人顿感不妙,二叔正犹豫着到底听不听,闻回却已经开了口,“我和李执宜啊,是在我的婚礼上认识的。”

“什么叫你的婚礼,你……”

“就是我的婚礼,有新娘新郎那种,新娘是我,新郎不是他。”

“你结过婚?”二叔被这个冲击性的事实惊得心脏都差点偷停,“你竟然……”

“准确来说,只是办了婚礼没领证。”闻回纠正了一下这个说法。

但听在李家这些亲戚耳朵里其实是没有半点分别的。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女人,像是不敢相信还有女人敢将自己结过一次婚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而且他们家的人竟然没打探到这个最关键的信息。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其实婚礼最终也没办成。”闻回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当时的场面,“新郎家里传统又封建,恶习太多,对我们的婚礼指手画脚,还不懂得尊重女性,我越想越气,受不了这个委屈,干脆把婚礼砸了……哦对了,李执宜手里还有当时的录像呢,你们感兴趣要不要看一看?骂我伴娘不自爱的那个男方亲戚被我扇了五巴掌,谁不会说话谁就挨打,爽得很。”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听得脸色铁青,二叔连嘴唇都在抖,像是气急了。可他们也不是傻子,有些言外之意还是听得懂的。这位闻小姐岂止是在说当初的事,也是在警告面前的人。

李家自认也是有名有姓的名门望族了,还做不出跟女人有口角然后动手的事。

眼看着这闻小姐似乎是个“硬茬”,而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女人。三叔按住了二叔,自己亲自上了阵,笑着说夫妻两个怎么认识的不重要,能过好日子才是正经事,接着便说李执宜年纪不小了,两人也该研究要孩子的事了吧。

可闻回显然也不吃这一套,“要孩子的事还得再等等,我觉得李执宜还年轻,他这么好的年纪就在家照顾孩子了,多可惜啊。”

“什么叫他在家照顾孩子?”饶是三叔再淡定,听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也惊呆了,“他怎么能在家照顾孩子?”

“是啊,三叔你也觉得他这个年纪就在家照顾了很可惜吧。”闻回认真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是先不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

“难道你要让我在家照顾孩子吗?”闻回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捂着嘴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天呐。”

谁也不懂她到底在“天呐”什么。

三言两语间,几个长辈总算是明白昨天家里几个小辈为什么会形容这女人“不简单”,李执宜本来就有精神病了,找了个老婆竟然比他精神还不正常,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二叔气急,干脆直接说,“你别以为在外面偷偷摸摸搭上李执宜就是嫁进豪门了,现在小姑娘那点心思我们还不知道吗,这个婚事我们李家不可能承认,除非你先生几个儿子出来,不然你永远都别想踏进李家的大门。”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个,闻回的脸色登时变了,她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沙发上站起身,飞快朝着二叔走了过去,不仅脸色不善,那高跟鞋“蹬蹬”踩出的几步都好像刀刃狠狠剁下来似的,那气势仿佛要大干一场,吓得旁边几个人连忙护在二叔身前,“你要干什么。”

就冲着这女人刚刚聊天时的状态,他们真怀疑她要是恼了会直接上手打人。

李执宜也起身了,只不过他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反倒警告式地看了那几个阻拦的小辈一样,像是在说如果他们几个敢动手他就不客气。

而闻回无视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径直走到二叔面前之后便伸出手拽住了对方的胳膊,她力气大得惊人,旁边几人生怕动作太大反伤到自己长辈,都束手束脚的,反倒被她抓住机会,愣是连拖带拽将对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然后像是搀扶长辈一样硬把二叔带到了大门前,二叔早已被对方的行为吓住了,颇为惊慌地问她要干什么,闻回伸出一根中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但还不等对方动怒,她中指朝下指了指地面。二叔随着她的动作往下看去,只见闻回在他的注视下从门外重重地一脚迈过门槛,直到两条腿都在门内站定后,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所谓的长辈,“二叔,你看我踏进李家大门了吗?”

偌大个客厅,霎时间鸦雀无声。

从始至终,齐乐都是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这一刻,虽然心底也觉得这位小舅妈有些不走寻常路,但也不得不在心底给对方叫了声好。想当年她刚知道林奈的过去时还替对方舅舅未来的妻子捏了把冷汗,心道嫁到这种家庭不知会受多少委屈,可是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能让李执宜下定决心结婚的女人断然不会逆来顺受。对方简直像个战神一样,还没发挥出多少功力,就这样轻轻松松回击了试图让她受委屈的人。

可李家人在南城怎么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得了被人如此对待,几个小辈在回过神时当即忍不住了,撸起袖子便要上来理论,但却被李执宜叫住。

“大侄子。”他唤住了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子侄辈,然后晃了晃手里的红酒,“上次你是不是来家里冲我要过这瓶酒。”

酒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那个侄子愣了愣,目光落在酒瓶上,不自觉点了下头,可是紧接着便见李执宜忽然一甩手,就这样将酒瓶子摔在了旁边的地上,他角度力度都找得很好,一时间碎片飞溅,几乎是擦着众人的身体飞过去,没有真的溅到任何人身上,却吓得众人惊叫连连纷纷躲避。

而李执宜就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里从地上捡起断裂的瓶嘴,每一个棱角都尖锐得好像在闪着寒光,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红酒,就好像刚刚从血中捡起。

“我说,你们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这几天冲着我爸的病我给了你们好脸色看,还真把自己当我的长辈了?”李执宜掂量着手中的利器,就那样将尖锐的一端对准了面前的每一个人,“当年非得撺掇我妈再生个孩子的是你们,我妈把孩子生下来劝她自己亲自照顾的也是你们,说我姐姐不懂事让我爸别管她的还是你们,等到我姐去世了,你们天天指责我爸不该将那么多家产分给外姓人,等到我爸病了,又明里暗里想要架空他分走股权……你们真当自己干的那些事谁也不知道啊?我还没跟你们算账是因为不想让我爸操心,你们倒好,现在跑来这儿充当什么长辈了,也就是我爸还念着骨肉亲情当你们是一家人,我除了我爸我老婆我外甥和外甥媳妇之外,可没别的家。你们要是不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也没必要安静了。从今往后谁再在我家人面前说那些不中听的话,谁就再也别说话了,我保证说到做到。”

红酒洒了一地,就好像蜿蜒的血迹,李执宜手里拿着个足以杀人的利器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站起其中。只要一想到他真的有精神病史,那些原本还在虚张声势的长辈们都觉得这一幕可怖极了,一时间偃旗息鼓,互相对视一眼,都在想怎么才能体面点离开。

偏偏就在这时,楼上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奈在下楼之前就听到楼下似乎有什么动静,下来tຊ时便见到保姆们在收拾那一地狼藉,而那些不认识的亲戚们都相继离开。但他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走下来之后目光一直黏在齐乐身上,看着对方向着自己跑来,也伸出手拉住她,然后在她开口发问前先说了句,“没事。”

至于细节,他们是回房之后才说的。

在明知父亲时日无多的情况下,李执宜不会再离开这栋房子,但令人意外的是,林奈也选择留了下来,为了避免露馅,他和齐乐仍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而哪怕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此刻的两人也不会再有半分尴尬。齐乐静静地听他讲完他与李胜成之间的对话,让人惊讶的是,爷孙两人并没有谈起这多年的恩怨该何去何从,而是始终在说李静静的事。在长达十多年的光阴里,李静静都是李胜成夫妻俩唯一的孩子,曾经的李静静是那样骄傲快乐,因为她在未知真相前能感觉到父母是真的爱自己,事实上,这也确实不是虚假的,哪怕在生了李执宜之后,李胜成夫妻俩也不是不爱李静静了,只是李执宜就像他们的执念一样,同样是爱,孰轻孰重不必言说。

而如今似乎是生一个儿子的事终于圆满,看着李执宜好好长大成人的李胜成只要一闭上眼,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反倒有些模糊不清,记忆里越来越清晰的其实是女儿李静静的事。她的一颦一笑,她幼时的趣事历历在目,而这一切都让殡仪馆所见的那最后一眼更加刻骨。

李胜成给林奈讲了不知多少李静静的故事,讲到最后,这个垂暮的老人仿佛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气,泪水洇湿了衣襟,他说,他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了,到了那时一定会告诉对方,她的儿子已经好好地长大成人了,而且娶了个很好的女孩,以后他们会在远离南城的地方生活得幸福美满,会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必再受前尘所扰,一切孽债就此终止。

林奈是平静地走出那间房间的,其后几日也没有再出现在外公面前,只有李执宜日夜守在父亲身边。

直到一个平静的夜晚,李胜成在睡梦中去世,临终前脸上还带着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没有受到半点病痛的折磨。

而他的遗嘱也在第二天对外公布,除名下所属公司股份归属儿子李执宜之外,剩余的全部财产一分为二,交由李执宜与外孙林奈平分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