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你会选什么？
回邰乡的当晚，齐乐到朱南举办婚礼的酒店去帮她布置新房。虽说新郎新娘都是邰乡本地人，但两人一直在向城发展，新房也是买在向城，回老家办婚礼不过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
所以为了仪式更方便一些，两人也没在老家的房子布置什么婚房，直接选择了现在很流行的从酒店接亲到酒店，直接包下了婚礼酒店两层的几个房间，接亲就是从一层接到另一层，然后大家直接坐电梯下去举办仪式吃酒席。
朱南的房间是间套房，齐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多人在帮着布置，伴郎们在新郎的指挥下挂着大红的装饰品，伴娘们则在一旁打气球摆一些小摆件。朱南罕见地穿了身舒适的休闲装，正懒懒地坐在沙发上和婚庆公司打电话确定最后的细节，整个人不复平时工作时的干练，却添了些温柔恬静的气质，整个人看上去松弛又幸福。
没一会儿她挂了电话，目光落在齐乐身上，笑着拉她过来坐下，然后给大家介绍了一下她。
在座的几个伴娘有的是朱南上班后认识的朋友，有的是上学时的同学，其中一个还是和齐乐共同的高中同学，但暌违多年，对方模样大改，齐乐也是这时候才认出来。
几人互相打了声招呼，便又开始忙活手头上的事，朱南一面捆着气球，一面又给齐乐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老公吴柏。
这也是齐乐第一次见到吴柏真人，对方和朱南发来的照片相比没什么区别，但是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更和善一些，乐呵呵地跟每个人打着招呼，说话的语气一听就很真诚，但也确实不善言辞，和这些伴娘们才说了没两句话便有些尴尬地沉默了，还是朱南让他快点去干活，他才连忙点头，又跑去卖力干活了。
齐乐对这个男人的第一观感还算不错，再想想朱南之前曾经发在朋友圈里的那些年轻男友们，感叹这两者之间的天差地别，也更加确信朱南这次的婚姻并不是出自一时冲动。
没一会儿，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房间终于布置得差不多了，吴柏又带着伴郎团回楼上的新房去布置他的房间，只留下这群姑娘们在这屋子里陪朱南聊天。
齐乐本还蹲在柜子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明天拍照要用的团扇，忽然听到朱南叫了她一声，她扭头一看，却见朱南冲着她晃晃手机，笑了一声，“你猜吴柏给我发了什么？”
齐乐茫然地摇摇头。
朱南也不卖关子，“他说伴郎里有人对你一见钟情，想知道你是不是单身。”
说着，又对她形容了一下那个伴郎的模样，可是任齐乐努力回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何况她来了之后根本就没和那些伴郎们打过招呼，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扎气球而已。
看她这副茫然的模样，朱南笑得更开心了一点，直接就要回自己老公一句，让他的朋友不要多想了。
可这个话题却勾起了在场另一个人的好奇。那是朱南和齐乐共同的高中同学，齐乐已经记不清对方到底叫什么，只隐约记得好像姓杨。而tຊ这个杨同学当年在班里虽然默默无名，却始终关注着最新的八卦，到现在还记得她和张丞青梅竹马的关系，眼下便顺着这个话题问齐乐结婚了吗。
齐乐一点也不想在别人的婚礼前夕成为话题的中心，当即只是笑了笑说自己现在是单身。
这话说得很巧妙，那个同学也不是小孩子了，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有点可惜地说她还记得齐乐在隔壁班有个特别帅的青梅竹马，高中毕业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么帅的男人。
齐乐与朱南对视一眼，心知明天张丞也会来参加婚礼的她倒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告诉这位杨同学明天张丞也来。
杨同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这引得其他几个不明状况的同学都在追问到底是多帅的男人值得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朱南颇为夸张地形容了一句。
婚礼前夜的女生夜话似乎尤其适合讨论男女话题，几个女孩原本还不算熟悉，一说起帅哥便都来了兴致。当听到杨同学说起那段青梅竹马的故事之后，伴娘们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齐乐，似乎在好奇这么梦幻的开局怎么没有一个好结局。
到最后还是朱南再次开口解了围，“我们小满不缺优秀的男人喜欢，但是谁说被好男人追求就一定要答应对方啊，一个人过得自由自在不是更好。”
这句话成功将话题又拽回到她的身上，大家的质问也变为了“那你怎么这么冲动就结婚了”。
于是新娘又被迫讲了一遍自己的爱情故事。
等到新郎那边布置完，双方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之后，齐乐才和所有人挥手告别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邰乡这个小城市也不像向城那样是个不夜城，夜色一深，外面的路上就没有了多少行人。朱南担心齐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提出自己和吴柏送她回去，齐乐连忙摆摆手说这里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家，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
但朱南还是不肯让她一个人离开，这时候便见那个不死心的伴郎又站了起来，说自己没喝酒可以开车去送她。
齐乐拒绝的话还没出口，一直拉着她手的朱南却突然“诶”了一声，然后惊喜地看向店门外，“张丞？”
齐乐扭头看了看，只见站在店外的那个身影果然是张丞，他似乎本来是想安静地等他们饭局结束，发现屋子里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这才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进门后，似乎是看到齐乐的表情太惊讶，他才低声说了句，“你说你在这边吃完饭再回家，可是这么晚了我不放心，就过来等你了。”
他还怕他的出现让她有负担，一直坐在车里没下来，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下了车。
“这下好了，放心了。”朱南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着转，笑容都快咧到了耳根，把齐乐往张丞那边推了推，挥手让他们快点回家吧。
这边张丞已经和吴柏打完了招呼，说话时自然地接过齐乐手里的包，跟朱南道别之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齐乐知道他今晚回来也有别的饭局，惊讶他这次出去聚会竟然滴酒未沾，却听张丞无奈地说他预想到了她今晚会晚回家，为了开车接她把酒全推了，匆匆吃完饭就过来了。
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传到未关的门内，去关门的吴柏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那不甘心的兄弟，叹了声气摇摇头，心道不是自己不帮忙，这真是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看不到啊。
那位杨同学更是给看得津津有味的几个伴娘“科普”了一下，刚刚那位一进门就让整个小店瞬间变得明亮起来的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张丞。
“他们真的只是青梅竹马？我可不信。”不知是谁先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男人的眼睛就没从齐乐身上离开过。”
“我前男友最爱我的时候都没那么看过我。那眼神，真是绝了。”
说着说着，话题似乎又绕回来了，每个人都不敢相信齐乐面对这样一个男人还不动心。到底是多强的自制力，这种诱惑力都扛得住？
“这种情况下，一般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吧。”又不知是谁提出了这个可能性。
不过众人也只是单纯的八卦好奇，并不会真的刨根问底地去打听旁人的感情生活。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朱南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也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已经开车离开的那两个人却不会知道他们离开后大家讨论的内容。齐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机上的新消息，一条是李执宜发来的，对方在炫耀他薅外甥羊毛新买的阿斯顿马丁。一条是萨沙发来的，对方似乎旅游上了瘾，明明是打着关心他们两人的旗号来到国内，结果除了刚落地时，他们几乎就没见过他的人影。这不，竟然跑到南城去了。
公正地说，南城除了一些大家族的老旧思想很令人诟病之外，确实是将传统文化保留得最好的地方之一。萨沙在那里吃饭吃上了瘾，大晚上还在给齐乐分享他正在吃的糖水铺，然后惊奇地告诉她，他发现自己对面的那栋大楼就是林奈外公家的，明明是那么现代化科技感十足的企业，怎么会是被那样一个家族掌控着的呢？
不过他很快便自己想通了，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矛盾。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齐乐犹豫一瞬，还是没把自己这边的变化倾诉给他听。车很快开回了小区，这个时间的小区院里已经几乎没有几个人了，平时被小孩子和老人们抢占的健身器材区也是空荡荡的，齐乐已经觊觎里面的秋千很久了，一见四下无人，连忙跑过去坐了上去。
她不用别人来推，自己掌握技巧蹬了几下，很快便晃了起来，反倒是张丞担心她荡得太高，握住了那条铁链让秋千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齐乐也不觉得不尽兴，还因此想到了两人上高中时的事，兴致勃勃扭头对他说，“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那个秋千吗？”
他们上高中时学校操场边也有两个秋千，和其他健身器材摆在一起，都是学生们课间和体育课时的必争之地。当年上体育课，齐乐总是抢不到秋千，便只能趁着晚自习之前的工夫去晃上一会儿，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操场又只靠着外面的路灯照亮，秋千这里刚好是个盲区，很多人都不喜欢在外面停留。而每一次陪着她在这个昏暗的小角落里晃来晃去的都是张丞。当年的齐乐在忙碌的学习之余最享受这点轻松的时间，通宵玩电脑的张丞就在一边打着哈欠看她晃来晃去，只觉得自己更困了。不过在齐乐“挑战自我”差点从秋千上飞出去的时候，本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他又会第一时间站起身托住她，有几次没接稳，她整个身子歪在他的怀里，可两人一个没有退缩一个没有放手，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延续了那个不是拥抱却比拥抱更暧昧的姿势，
那时他们的心跳得飞快，直到各自回到教室时还会觉得刚刚相触的位置一阵酥麻。可是同样是月色之下，今时的齐乐再也不像十几岁时那样仗着身边有人时时会拦住自己而越飞越高，待秋千停稳后才轻巧地跳了下来。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扭头对着张丞说，她想好自己要向哪里捐钱了。
自从继承了那笔巨额遗产之后，齐乐便一直想着一定要拿出来一部分做慈善，可是这些年林奈一直在陆陆续续地捐钱，几乎把她想捐的都捐了个遍，她便想着自己给别的项目捐一些，直到刚刚坐上那秋千，回想起高中时的事，她一下子就坚定了自己最开始的那个念头。
张丞还有些出神，听着这个话题转换，过了半天才问，“给谁捐？”
“那些因为父母之间的家暴而活得很艰难的孩子们。”齐乐坚定地说，“给他们一个挣脱家庭的机会。”
她的少年生活实在是过得无忧无虑，高中时任何事对她来说都是易如反掌，每天最烦恼的事情竟然是怎么抢到那仅有的两个秋千。可是就在她无忧无虑地荡秋千时，远在向城的一所高中里，林奈却带着一身的伤痕疲惫地回到了学校。他已经长成了少年，与他的父亲几乎一般高了，真的动起手来，其实他父亲远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每当他想要还手的时候，他的母亲就会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然后冲上去和他的父亲扭打在一起，而她从来不会顾忌着儿子是不是在保护自己，挡在她面前的林奈反而又添了几道伤痕。直到家里一片狼藉，天地安静下来，林奈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收拾tຊ好残局，然后匆匆赶回学校。他的学校或许也有几个秋千，但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那时的他们都在仰望同一片夜空，可是月色之下，命运各异。
齐乐觉得自己很难形容自己每每想起此事的心情，但她才将那句话说出口，张丞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她这个念头，只问了一句，“小满，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还会选择过从前的生活吗？”
“为什么不啊？”齐乐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说，她少时的生活简直是无可挑剔，谁会不想要再过一次呢？
“那如果你回到过去能拯救他的人生呢？在从前的生活和拯救他这两条路之间，你会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