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婚纱
从前的张丞一向不会提出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深知“如果”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徒增愁思，何况还是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如果”。
齐乐转过身，张丞就站在树荫下，枝叶遮挡住月光，让他的表情隐在昏暗的夜色下。她本可以不回答这个荒唐的问题的，但此刻却没有选择逃避。
几乎没有犹豫什么，她便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能回到过去，我还是会选择过以前的生活。”
这让张丞似乎有些惊讶，他仍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
齐乐便继续说了下去，“要是选择另一边，岂不是要放弃从前拥有过的那些经历？我不能放弃过去的一切。”
她曾经拥有的生活是所有爱着她的人为她堆砌出的美好人生，她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这些珍贵的回忆。而眼下她也坦荡地承认，那份过去的美好里张丞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她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人生，从而抹杀了自己曾拥有过的幸福和快乐。哪怕现在的她努力了很久就是想抚平林奈过去的伤痛，可是她不能因此就选择改变过去。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从来都没有如果。也正因为他们经历了从前的一切，才成为了今日的他们。
她并没有避讳自己的想法，而张丞沉默良久，慢慢走出了那片树荫，他抬眼望了望夜空，那月色仍如少年时那般皎洁，仿佛从未改变。
不需要再去探讨什么“改变人生”的深刻话题，他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是笑着说了声“回家吧”。
小区里的路他们走了足有二十多年，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树丛里似乎都能找到一段独属于少年时的回忆，齐乐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脑中几乎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两人多年来结伴而行的场景，可是这些幻影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她看到的只有眼前那个孤身前行的身影，直到张丞忽然扭过头喊了她一声，她才像是恍然从梦中惊醒，也飞快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邰乡的习俗是中午办婚宴，因此一大早就要接亲走流程。齐乐作为娘家人，虽然没当伴娘，却也要在接亲的时候便在酒店陪伴朱南。
为此她起了个大早，本想给张丞发个微信说自己先去酒店，谁承想微信还没发出去，高慧已经在客厅里喊她，“齐小满你闹钟响了赶快起来，小丞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齐乐这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把房门拉开往外一看，果见张丞穿戴整齐坐在自家厨房吃早饭。她连忙扭头去洗漱，收拾一番走出来的时候，张丞连饭都吃完了，把她那一份往她身前推一推，示意她先吃一点，不然一会儿没力气陪完全程。
可齐乐起得太早根本没胃口，匆匆咬了两口包子就招呼他一起走，下楼时还问他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张丞的理由更简单，“陪你。”
他跟朱南的关系远没有那么熟悉，甚至交情还是在工作之后才建立起来的，出席婚礼时的身份更像是齐乐的家属。不过他自己倒是挺喜欢这个身份的，到了现场之后还和其他伴娘的男朋友一样，接受了帮忙堵门的任务。
几个男人互不认识，这时候却默契十足，堵门刁难门外的兄弟时笑得可谓真心实意。
齐乐自从过了法定结婚年龄之后便一直生活在国外，几乎没参加过同龄人的婚礼，整场流程下来除了婚礼的当事人，就数她笑得最开心最兴奋，看每一个流程都觉得新奇，引得旁边的几个阿姨都跟着啧啧感叹，“这小姑娘一看就没结过婚。”
齐乐的笑容僵了僵，趁着阿姨们热情地跟她攀谈“小姑娘你有没有对象啊”时，连忙敷衍了一句往朱南那边凑。
在下楼去新郎那边之前，大家都围着新娘子拍照，齐乐也站在旁边拍了一张，但在她准备给别人让位置的时候，朱南却突然扯了她一把，然后朝着外面喊了声“张丞”。
张丞应声出现，朱南朝着他招招手，然后拉着他和齐乐在自己身边一起拍了张合影。照片上三人都笑得很开心，朱南的表情尤为明朗。
等到这边的流程都走完，一群人又浩浩荡荡转移到了另一个楼层的“新房”，所有的流程走了一遍，朱南在伴娘们的陪伴下去换婚纱，齐乐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和张丞一起去宴会厅等着吃席。
他们的座位在女方家属这边的高中同学桌，齐乐甫一落座就认出了几个变化不大的同学，大家互相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工作之后就问起了婚姻状况，齐乐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都是落在自己和张丞的身上，似乎都在八卦当年那段过往的结局。
而她和张丞对视一眼，在说实话和说假话直接默契选择回答“我们现在都是单身”。
这话意味深长，步入社会的人大多听得懂，都没有追问。
没一会儿，仪式终于开始了。由于朱南此前并没有发布婚纱照在朋友圈，这也是齐乐第一次见到她穿婚纱的样子。
邰乡是个小地方，但是选择在这里办婚礼的吴柏却不想委屈了妻子，酒店和婚庆公司都是选得最好的，现场布置得相当梦幻，朱南的婚礼更是从向城的大型婚纱店运来的，是朱南年少时憧憬过的大拖尾，当她缓缓出现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当真像童话中已经获得幸福结局的公主。
齐乐也向往过婚礼和婚纱，但她明明经历了一段婚姻，却没能满足自己这再普通不过的愿望。如今看着朱南穿着婚纱从自己眼前慢慢走向高台，那股想要穿一次婚纱的冲动又莫名地从心底翻涌出来，让她只能强迫自己暂时移开目光，只专注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早上吃那么少，是不是饿了？”见她一直盯着那盘肉看，张丞还以为她想吃，不禁安慰了一句，“马上就能吃了。”
齐乐张了张嘴，倒也没解释。
等到仪式结束开始吃饭，张丞发现她动筷子动得心不在焉，这才发觉她只是单纯地出神，于是问了句“怎么了？”
齐乐摇了摇头，没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已经去更衣室换敬酒服的朱南，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大拖尾。
这一次张丞终于留意到她的目光，他也跟着看了看，左看右看都没觉得朱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非要说的话，就是穿了婚纱确实比平时漂亮一些……
“婚纱？”张丞轻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
齐乐跟他对视一眼，没有反驳他的猜测。
这大概就是青梅竹马二十年的“坏处”，只要一个眼神，他们就能猜出对方的想法。
而让齐乐颇为欣慰的是，张丞他绝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肤浅地认为女人憧憬婚纱是憧憬婚姻。他只会认为她是真喜欢婚纱这种东西，甚至考虑给她买一件。
但当齐乐说出自己要去拍婚纱照的时候，他还是被吓了一跳，“和谁拍？”
“自己拍。”
齐乐讲了一件他完全不了解的事情，原来现在的婚纱照不仅仅是夫妻或情侣才能一起拍的东西，女孩子要是喜欢婚纱，照样可以一个人穿着婚纱去拍婚纱写真。
齐乐在工作室帮忙的日子里，与不少博主打过交道，看了不知道多少优秀的vlog，也见识了很多种自己未曾想象过的人生，而其中便有一个博主拍了自己独自去拍婚纱照的经历。整个过程完全没有大家假想中的别扭尴尬，只有幸福和满足。镜头只会为了她一人停留，整个画面都是为了凸显她的美而存在。在最美的年纪留下最美的影像，听着就是一件浪漫极了的事情。
齐乐本还无法下定这个决心，但在刚刚看到朱南婚纱的一瞬，那个已经被压下去的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她扭头看向别处的时候非但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反而让冲动更加强烈，直到此刻完全下定决心。
她说她回南城就要找一家最好的写真店，穿自己最喜欢的婚纱，圆自己一个梦。
听了这个计划的张丞沉默良久，齐乐本还以为tຊ他对此不太理解，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得到谁的认同，并没有被打消积极性，当即便想上网搜搜风评比较好的写真店。
但很快她便听张丞问了一句，“我能陪你去吗？只是去看看。”
“拍婚纱照吗？”齐乐迟疑了两秒，没拒绝，“可以。”
她拍婚纱照只是像拍其他写真一样，为了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留影而已，又没什么特殊含义，当然不在意谁在一边看着。或许张丞心中所思所想与她不同，但在齐乐心里，所谓“FirstLook”的仪式感其实并不在于婚纱本身，而这个仪式感能给她带来的感动她其实早就有过了。
四年前她与林奈正式登记结婚的那天，她穿了身简简单单的小纱裙，手里捧着一把朋友给她摘的小野花，就那样蹑手蹑脚地出现在自己未婚夫身后，他转过身时看到她站在那里对着他笑，瞬间便红了一双眼。
齐乐想，自己大概会一辈子记得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