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可是人生完美的事太少
齐乐不知道张丞到底是在哪一刻彻底下定的决心，但他们二人都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
在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男人，怎么会看不清她的心意？他或许比她自己更早地明白了她的选择。
“陪我坐一会儿吧。”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齐乐依言坐下，目光无意识地一瞥，发现他手机锁屏的壁纸是那天拍的婚纱照。
拍照那天他穿了身很休闲的浅色西装，乍看起来很日常没什么特别的，但和穿着婚纱的她站在一起时，却像极了一对正在拍摄婚纱照的夫妻。
齐乐的目光停在那画面上半天没有移开，张丞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屏幕，却也没有露出什么不自然的表情，反而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半晌，忍不住笑着说了声“谢谢”。
“张丞！”齐乐一下子有些急了，忍不住想反驳他。
张丞却摇摇头，“小满，你也并不意外不是吗？”
他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幻想过她穿婚纱的样子，可是始终未能如愿，事到如今他甚至有些庆幸她第一次穿婚纱是独自去拍照纪念，而不是和她的丈夫一起，这样才给了他最后一次圆满私心的机会。
那真的是他最后一次的私心了，虽然只是一张用来当花絮的、看起来有些随随便便的合影，可在他心里，就当是她已经嫁过他了。
在他提出这个要求的瞬间，齐乐大概也茫然了几秒，可是转瞬之后，她便明白了他的心思。而在这个面对陪伴了自己整整二十年，人生中最重要的男人面前，齐乐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他最后的私心，就当是借此抚平永远也无法圆满的遗憾。
而要说两人的心照不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谁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瞬间，大概就是从她无意识的偏向、她的避退，她的选择和她看向那人的每一个眼神……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恍惚间回首，其实一切早已改变了。
齐乐低着头，坦诚地说自己那天逛超市时听到他说要搬出去，就已经心知肚明了。拍婚纱照时的那一句“好”，与其说是同意了合影，不如说是回应了他放手的决定。
虽然张丞嘴上说着不可能放弃，甚至要求林奈也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可这也不过是最后的任性罢了。他当然知道这其实没什么意义，毕竟即便这两人离得再远，齐乐的人生也一直被林奈影响着改变着。
张丞一直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齐乐的人，当然看得出她的每一个改变，甚至比她还清楚她心里的选择和偏向。
“其实林奈他真的不该那么冲动地搬进那个房子，弄出那么荒唐的局面，你一心只想着怎么缓解这个尴尬的关系，反而认不清自己的心意。”哪怕早有准备，张丞还是得用力把心底那如针扎般的痛苦强行压制下去，才能继续开口说，“你们甚至只分开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又回到了你的生活里，其实只要你离开他久一些，你就知道自己心里在惦念着什么了。”
这大概就是越了解越伤心，他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所以心知肚明她会如何抉择。哪怕她自己还没有彻底弄清这件事，可是他已经明白了，他没办法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要求林奈搬出房子，红底白衣的最后一张合影，还有那张婚纱照……就当是他卑鄙地利用她的不忍心，为自己圆满了一丝遗憾。
但他可以为她折腰，却做不到强求。
“你还记得咱们填报志愿的时候吗？”张丞提起了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时高考刚出分，他们两人考得都还算不错，稳超向大的录取分数线，问题就在于选择哪一个专业。张丞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就是冲着向大的计算机系才报考的。但轮到齐乐的时候却犯了难，两家大人凑在一起仔细研tຊ究了半天，七嘴八舌地说着哪个专业更容易就业，哪个专业有发展前景。齐乐茫然地被他们夹在中间，听着每个人的意见，然后懊恼地问张丞，自己是不是太没主见了，都不知道自己未来想做什么。而那时的张丞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一些“自己选的就是对的”这类冠冕堂皇的话，而是说了句，“无论选什么，未来的某一天你都会后悔。”
人们总是惯于去美化自己未曾选择的那条路。可是选了就是选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谁又说当初做了别的选择人生就会更好呢？ 如果当年的他没有选择停留在原地，而是在分手之后还是强留住了她，他们如今又会如何呢？是会顺利地成长为靠谱的大人过上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还是产生了真正的矛盾渐行渐远，青梅竹马终成怨偶？到了那时，是不是也要将一切都归咎于当初的选择？
明明他在高中毕业时就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都没能做到这一点。直到今时今日。
现在再谈这些事已经没什么意义，现实就是他在因为没有选择另一种可能而后悔，但是她已经往前走了。
她不后悔经历的这一切，而她也已经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曾经连想学的专业都犹豫不定的女孩，如今却因为想要治愈保护一个人的心情，迅速又坚定地明确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方向。当张丞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该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还是疯狂嫉妒那个被她如此爱着的男人。事到如今，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就是不让她为难地开口，先一步替她做出这个决定。
变了就是变了，即便再不愿意，他也得承认她已经爱上了别人，爱到已经不局限于爱情本身。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强求。
“小满，这不是认输，我也没觉得我输了。”张丞笑着说，“我只是不再去后悔而已。”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任何一场“比赛”中认输，也真的没有输过任何一场竞争。可是爱情并不是比赛，本来就不该用输赢来形容，他充其量只是放弃了某种执念，这值得庆祝而非惋惜。
他说话时，齐乐本是低着头垂着眼眸的，直到听他说他不是在认输时才倏然抬起头，她看到他眼中有坦然有决绝，但其实并没有释然。
要怎样释然呢？二十年的日日夜夜，他们是亲人是朋友也曾是恋人，他们知晓彼此全部的秘密，共享彼此的喜怒哀乐，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莫过于此。若不是因为一场失败的恋情，他们或许可以做一辈子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但已经亲密至此，他们除了相爱别无选择。
可或许这爱情里本来就掺杂了许多别的情谊，他们其实还没完全做好与对方做恋人的准备，年少不懂事时磕磕绊绊地相爱，然后诧异地发现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反而因为身份的转变疏远了起来。但那时候他们还太年轻，面对这不再纯粹的关系，没能及时磨合修补，反而觉得彼此大概是不适合做情侣，于是赶在关系破裂前退回了朋友的关系。
没人知道若是当年坚持下去会发生什么，可是这一退，就改变了一切。
她是因为爱上林奈才选择了结婚，却不是因为不爱他了而离婚。
这个事实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简简单单的道理，张丞早就应该弄清的，但他却因为她的重新出现而刻意忽视了这个事实。只是有了三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经历，他即便是再想忽视那些让他嫉妒又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做不到了。
或许她会如她所说的那样，最近几年都不会再踏进婚姻。可是当心里的那杆秤开始倾斜的一瞬，无论结果如何，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话说到这里，张丞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问上一个相当俗气，却让自己执着已久的问题——她到底爱林奈什么呢？对方身上到底有什么他缺少的东西？
可是这个念头不过是冒出来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爱情如果真的有一个说得清的标准答案，那当了一辈子优等生的他又怎么会做错这道题？而他本意也从来不是与林奈争个高下。
最终脱口而出的其实是另一个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他真正的执念。
“当年你我分手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你我也许不是真正的爱情，是青梅竹马太久了，已经分不清亲情友情……小满，你也这样觉得吗？”
这是当初两人在向湖边聊天时，齐乐犹豫着问他的问题，而此时此刻却从他口中问出。
面对这个问题，过去也曾迷茫过的齐乐此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看着她坚定的动作，张丞忍不住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她忽然开了口，“我曾经，很爱很爱你。和你相处的二十年里，从来没有一刻是不幸福不快乐的，也从来没有因此难过后悔。”
即便爱情不复，可是过去曾有过的幸福时光无人能够否认。
张丞怔了怔，半晌之后才仰起头看了看夜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明亮的圆月，他说，“小满，祝你长大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