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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英飞羽站在重逢的包厢门口，准会想起她坐进彭青屹汽车后座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英飞羽和彭青屹的关系，始于她的侥幸心理。结束的时候，位置天旋地转，大约终结于彭青屹轻蔑的侥幸心理。
这是英飞羽对她过去三年混沌感情的结语，听起来很不真诚，但他们偏偏像真正爱过的情侣，分崩离析到决定老死不相往来。
世上的事儿总是这么奇怪，尤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儿，老天爷往她的天平轮流加砝码，让她的价值今天向左，过两天又倒向右。
她毕业就考入央媒的新闻中心部，哪怕放在母校优秀校友名单里，她的成绩也算可圈可点。英飞羽不懂低调，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又爱穿鲜艳且招摇的连衣裙，像一块格格不入的彩石。周主任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完完全全的夸赞，他两个嘴角齐齐牵起，笑容很规整，“今天你办入职的时候，我还以为新招的新闻主播跑我们这儿来了。”
英飞羽报以谦逊的笑，十分诚恳地答他：“谢谢您。”
周主任略有垂眸，笑容纹丝不动，“希望你稿子也写得像人一样漂亮。”
二十二岁的英飞羽当然读不懂，她权当做上司对她美好的期盼。有了这份期盼，周主任数月连续的挑剔、斥责，英飞羽都化解为谆谆教诲。
如果不这样想，领导的斥责会变成海浪，猛地拍打过来，让她大脑持续空白、嗡声阵阵，让她连续失眠一个多月，不得不寻找自我安慰的办法。
直到她第一次写彭青屹父亲的宣传稿，周主任拿起稿纸，两页纸在空中轻轻扇动，他的嘴无休无止，仿佛有两张锋利的铁片，以微乎其微的力道磋磨她紧绷的神经。
那时她已经连续失眠四十三天，每次审稿都如此，上司与她玩愚公移山的游戏，看究竟何时搬空她的自信。
待他批评完，英飞羽迅速消化心底波澜，把稿纸收回来，连声喏喏预备回工位修改，恰好碰上亲自来看稿的彭青屹。
他穿着随意又讲究，精纺羊毛丝线捻得极细，织成柔软的白色绞花POLO衫短袖。英飞羽的目光不敢往上抬，只得向前平视，落在他胸口的位置，盯着毛衫针脚脉络发呆。
两张纸稿没来得及拿回去改，直楞楞来到彭青屹手里。
他端坐对面，拿起纸稿逐字逐句细细地读，阅读的过程一言不发，寂静让英飞羽差点窒息。
两页纸翻了三遍，彭青屹信手搁回桌面，目光放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他问。
“英飞羽。”她低声答。
头回近距离接触大人物，他的面容在她眼前飞快过了好几次，仍然是模糊的。
“哪几个字？”他略微思索，换了说法，“有没有名片？”
英飞羽忙答“有”，从大衣内口袋夹层里抽出名片，双手递到他手边。收回手时，彭青屹体面地与她交换名片，他指尖的温度隔着卡纸，淡淡烙上她掌心。
到此时才真正与他对上目光。英飞羽舒了口气，发觉他并不可怕，长得端正俊朗，表情是平和的，甚至会对她笑。但他笑起来时，嘴角会先向下压，再轻轻勾起，英飞羽便惊疑不定，觉得那是嗤笑。
“写得很好。”他夸赞道。
彭青屹既然开了金口，周主任先前持续半小时的批判变得尤为尴尬，抿了抿唇，无话可说了。
因为这句夸赞，英飞羽在次月领到两百元奖金。
文字是英飞羽赖以生存的手段，但她很难形容彭青屹身上的游刃有余。他不止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他没有物质极具丰富的满足感，反而是倦怠，可当她冷不丁碰到他目光，又发现他的双眼饱含观赏世界的乐趣。
或许因为他眼尾狭长，眼皮和嘴唇都薄如纸片，鼻梁又笔挺锐利，让人第一印象是薄情。他习惯俯视，眼中那些幽暗的波光粼粼，让他的真正意志，如清澈河流里沉底的石头，肉眼观察时圆润温和，赤足踏上去却会被棱角划破。
哪怕拥有他的名片，英飞羽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梦，她知道那仅出于他的礼貌，对她来说更像装饰性的黄袍。
但托他的福，英飞羽的失眠症好了。因为后来英飞羽写的稿件，再递给周主任审阅，只能看见周主任皱眉，却说不出批评的话。
连彭青屹都说写得好，他便不敢轻易置喙。
既然无法再关心英飞羽的稿件质量，周主任开始关心她的生活，领导总想法设法证明他们的领导力。如果无法证明，他们会焦躁不安，在别的领域另辟蹊径，发挥微末的指导价值，类似于逐渐冷却的炭火，熄灭前总要兀地闪一闪。
周主任夸赞英飞羽的追求者，可他又不在私底下夸赞，总在人多的场合，某个瞬间刺激到他大脑开关，话突然蹦出来。
“还是我们英老师受欢迎，连领导级别的追求者都有，你们差远了。”
英飞羽起初听了难堪，再后来是愤怒，也只能压低声音乞求，“您别再说了，这样说不好。”
“这有什么？”周主任看起来当真不理解，“这说明你有魅力，不是吗？”
可在英飞羽看来，那位兄弟单位的领导，根本不算追求者，他总拿势在必得的眼神打量英飞羽。有了这种傲慢的包容心态，无论英飞羽说什么、做什么，都仿佛是欲擒故纵，她已经为此苦恼良久。
“噢。”周主任慢条斯理地叹了一声，语调促狭，“你没瞧上人家？”
英飞羽觉得有蛛丝缠在身上，她这只小飞虫越挣扎越疲惫，“您这话说得太夸张了。没什么瞧不瞧得上，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旁边的同事们干看着，有的替她为难，有的笑意盈盈，真正帮她解围的却没有。
周主任沿着他的逻辑继续推进，“英老师这条件，当然有资格挑剔。”
他竖起手指，逐个列举道：“长得好看、稿子写得好、性格细腻又体贴……你们不知道吧，彭公子亲口说过她写得好，我都不敢再指导她了。”
众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笑声渐渐明晰。
英飞羽知道这绝非褒扬，一会儿是臭鸡蛋，一会儿又是金疙瘩，周主任口中的“好”与“不好”，不具备客观评判价值。英飞羽洞悉到这个关键，便不会因此暗自神伤，她烦恼的是如何彻底摆脱那位“追求者”秦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