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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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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现有的工作环境里,英飞羽很难摆脱与秦处长的接触。他们同属于宣传系统,仅分工略有差异,大多数时候会出现于同一场发布会。

按世俗评价体系去看,秦处长确为年轻有为,可没道理英飞羽就得喜欢他。

爱情的逻辑是非常古怪的,即使他干净、清爽、前途无量,无奈他不在英飞羽的审美范围内。况且他洋溢着自信,认为他对英飞羽的喜欢是种恩赐,从来不遮掩——他恐怕觉得,大张旗鼓地追求,会让英飞羽面上有光。

与之恰恰相反,英飞羽没感受到光亮,她感受到的是火焰灼烧,令她想起童年做实验,用放大镜照射水泥地上的蚂蚁,英飞羽如今沦为那只可怜的小蚂蚁。

自从得到彭青屹赞许,哪怕仅有一次赞许,整个编辑组默认由她承担彭家的相关稿件。与大人物打交道向来如此,只求安全稳定,只走确定万无一失的路。偏偏秦处长也算彭家麾下,他在几场发布会偶遇英飞羽后,愈发笃定他们的缘分。

“咱们实在是太合得来。”他说着,眼中竟然隐约有动容。

英飞羽闭口不言,她烦得差点翻白眼,可面对比周主任还高两级的人,英飞羽做不出任何强烈的反抗。

十一月中旬,发布会要连开三天,她又被派去写彭青屹父亲的稿子。媒体席位在前三排,英飞羽找到自己的名牌坐下,打开电脑刚敲几行字,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侵袭。

一号会议厅的玻璃窗高高挂起,紧贴着挑高的房顶,英飞羽看见窗外遥远的太阳,秋季的肃杀寒冷穿不透,她本不该感觉到冷。

英飞羽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新闻稿,手指动了几下又停住。这回她品悟出来,那股寒意并不是温度,而是被某个人紧盯着打量,她是草原上的羔羊,身为猎物感到被锁定的寒意。

她以为是秦处长,故作平静回头看,装作稿件写累了,回头活泛精神。

这场发布会没有秦处长,英飞羽后知后觉想起来,思绪变得迷惘,想不通还有谁会花时间盯住她。

第二天的发布会,是彭青屹父亲主持,英飞羽被安排至书记员席位,桌椅设在主席台右侧,红色幕布遮盖的尽头。

天气不太爽朗,闷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英飞羽贪图省力,背了斜挎包、电脑包、相机包,懒得再腾出手带把雨伞,她时不时抬头瞥窗外,祈祷收工前千万别落雨。

她仍穿着明艳的裙子,坚持自己喜欢的模样。在她心里,如果悄无声息改换着装风格,意味着向周主任投降认输。所以即使到今天,她负重大包小包,黑色大衣下是一条酒红色真丝丝绒裙。

写完通稿,英飞羽舒了口气,发觉昨日那股危险的寒意,今天没有找上她。

会议厅掌声雷动,发布会按时结束,她随众人起身,收拾她满桌零散的装备,一行人缓缓走到她的书记员席位前。

英飞羽装电脑的手顿住,几道威严肃穆的影子横在她桌前,她慌张抬头向人问好,看见他们的面容,倒是和蔼可亲。

彭青屹的父亲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秘书、副职以及彭青屹。

大领导伸手与她虚虚一握,轻声笑道:“原来你们单位是个女同志负责我的稿件,写得很漂亮嘛。”

“谢谢,您过奖了。”英飞羽手心发麻,权力带来的威压着实让人紧张,她不由自主屏息凝神。

正在她把手缩回的当口,一行人转身离开的刹那,她又嗅到那股熟悉的危险。

英飞羽猝然抬眸,对上唯一仍在看她的眼睛,那是彭青屹的眼睛。他眉眼向下压,毫不遮掩落在她身上,是静默无声的俯视。

距离不到两米,足以英飞羽看清他眼底暗芒,像两根纠缠的金属链条,悄无声息缠在她脖颈和腰间。

一个男人以极具侵略的目光,沉沉注视一个女人,却又嘴角含笑,那自然不是敌意,大概率是占有欲。

与秦处长完全不同,彭青屹更平静,他闲适地观赏、等待,而不主动展示他所拥有的华丽的一切。

英飞羽迅速挪开眼神,鼻头浸出一层薄汗,仿佛置身炎炎夏日,她忽然热得心口发紧。

路边砸下一枚枯叶,狂风把它再次卷起,英飞羽挂满背包,负重累累等在大楼正门边,刚想迈出去,忍了整天的暴雨忽然落下。

层层雨幕包裹下,英飞羽暂时没有离开。她看见正门左侧十余米,单扇金属框玻璃窄门缓缓敞开,打头的年轻男人拎着公文包,伸直胳膊拉门把手,侧身等后面的人走出来。

待看清人脸,英飞羽僵直身体,立刻把脸扭向右侧,装作对左侧的动静毫无察觉。

彭青屹和办事员站在窄门边,等着汽车从停车场驶来。幸好他的视线被办事员遮挡,没留意正门边等网约车的英飞羽。

他在一家全国性基建集团担任总部中层的常务副总,属于集团内部的高管,社交时人们大多称呼他“彭总”。

办事员向他转述道:“您父亲刚才走的时候交代说,明天发布会的材料由您审。”

雨雾拦不住他们的交谈声,彭青屹低低“嗯”了声,雨中穿过一秒短促清脆的响动。英飞羽用余光偷看,办事员正为彭青屹点烟,火苗在办事员手中幽幽跳动,而他没有低头接火的自觉,衔着香烟安静赏雨。

失了阳光的深秋下午,彭青屹的侧脸变得模糊,像米白色幕布后的皮影戏,阴翳深重勾画他的线条。

英飞羽把目光挪回来,装模作样查看手机。呼叫的网约车还有一公里,碰上暴雨和三个红绿灯,等待的时间无限延长。

狂风再度过境,卷起一捧雨水,哗啦啦淋在她裙摆,黑色丝袜浇透一半,英飞羽往后缩了缩,因刺骨的寒冷发出低呼,左侧谈话的二人便循声看过来。

英飞羽的身体又僵硬几分,瞬间噤声。

只需片刻,猛烈的风离开了,仿佛只为戏弄她。但冰凉的寒意愈演愈烈,从脚腕往上爬,像迅猛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占领她后背。

英飞羽眨眨眼,想再次确认寒意的来源,扭脸看向左侧,正对上彭青屹的眼睛。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她脸颊滑落至打湿的脚踝,像猎豹锁定目标,缓慢浮现几分兴致盎然,如同前一秒赏雨。

又是静默无声的注视,幽黑目光仿佛透过她皮肤,带着微弱电流,抚摸她身体更深处。

呼出的烟雾从他眼前拂过,英飞羽被烫了似的,忙把眼神缩回来。愈演愈烈的侵略感袭来,她几乎确定这两日危险的寒意,源头正来自彭青屹。

他的车终于到了,办事员撑伞送他上车,弯腰递进公文包。车门遮住他,只留一只白净的手,绷直的手背青筋突起,轻松捏住公文包向车内甩,食指竖起往上指了指伞,尔后车门砰地关上。

汽车很快驶离,如芒在背的寒意逐渐消退,英飞羽稍稍松动手腕,看见办事员折返回来,径直走向她,竟然把雨伞交到她手里。

“英记者,这把伞您拿去用吧。”办事员说。

“这多不好意思!”英飞羽惊讶地接过,那是把颇有分量的黑色长柄伞,“真是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他似有笑意,解释道,“这是彭总的伞。”

英飞羽的手抖了抖,也许被长柄伞的重量压住,竟然觉得掌心发麻。

“那麻烦您替我谢谢他。”英飞羽干巴巴地说。

“没问题,我会代为转达,您明天记得还伞。”办事员礼貌从容,看不出异样。

“您的办公室在哪儿?”英飞羽心弦紧绷,又补了一句,“我明天还给您?”

办事员目光闪烁片刻,“我明天不在这里,况且这是彭总的伞——”

来自彭青屹的黑色长柄伞,一把普通的伞,随处可得、没有特殊意义的伞,他甚至从未亲手撑过它。

然而办事员轻轻抿唇,笑得意味深长,“方便的话,您明天可以亲自还给他。”

彭青屹在意一把普通雨伞的去留,听上去很荒唐,不是吗?

“好的,谢谢您。”英飞羽捏住坚硬伞柄,心头的慌乱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