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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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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刹那,英飞羽的手快速弹开,被彭青屹抓回来,他似有抱怨,“没擦干净,跑什么?”

尔后彭青屹抬头,目光在周主任身上晃了晃,指示他:“茶放那儿,多谢。”

周主任如芒在背,笑容僵得发抖,把水杯搁在桌角,“您小心烫。”

他带着货真价实的惶恐逃走,会议室门重新关上,惶恐击鼓传花来到英飞羽心里。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她突兀解释。

彭青屹不以为意,“漏墨而已,这有什么可说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手,再故意帮你擦手,刚好让周主任看见。”英飞羽声如蚊蚋。

彭青屹纳闷极了,静静看她,“鸵鸟”英飞羽眼睛藏低,无法与他对视。

“我没有这样想。”他说,愣了会儿又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怕你误会我。”她忽然抬起头,两颗震荡的眼珠子涌动赤诚。

“嗯?”彭青屹被她的眼睛吸引,好像有羽毛拂过他。

“因为我……有点喜欢你。”她轻轻地说。

彭青屹脸上空白一阵,逗她:“只有一点吗?”

他露出遗憾的神色,“你应该说点漂亮话,会比解释更讨人欢心。”

“我不想蒙骗你,我的感情是干净的。”她仍旧轻轻地说。

一些羽毛扎进他心里,短刺柔软地戳破他,彭青屹心痒难揉。

“外面好多柳絮,真是个容易发痒的季节。”话题被他扭转方向。

他盯着窗外,春天快要过去,他才注意到这些柳絮。

柳絮往雪的反方向飞,它让人隐隐发痒。但彭青屹不能埋怨它,柳絮必然到不了心脏深处。

“能不能多喜欢点?”他再把话题扭回来。

他的眼睛很明亮,可认真去看,就像失足跌入无底洞,漆黑的瞳孔没有回声。

英飞羽迷茫地看他,“多少算多?”

彭青屹抚摸她的头发,给她两个词,“一心一意,全心全意。”

通常来说,这是对“真爱”的描述。英飞羽惊诧看他,仿佛在问,你用什么回应真爱呢?

“我会给你很多,也许超过你的想象。”他给了一个复杂的回答。

英飞羽擅长解读说话人的潜台词,她明白了,彭青屹要求她的真爱,是要求完美无瑕的工艺品,为此他可以支付高昂的物质报酬。

这不正常吗?这很正常。

英飞羽心知肚明,起初她就以猎物的姿态被打量。

柳絮扑在窗上,那样猛烈的速度,声音却趋近于无。英飞羽想起新年后返工的第一个周末,彭青屹来到她的出租屋,将她抱起压进床褥,交叠的腿碰倒床边小小的空气加湿器。

加湿器摔坏了,其实它并不便宜,好像故意坏给他们看。他当晚购买了最新款加湿器,三小时送货上门。自然价格高昂,是英飞羽的小破烂标价的十倍。

他半蹲着拿上说明书,慢条斯理帮她安装这个新鲜的家伙。

英飞羽坐在床边看,他穿件宽松短袖,拧螺丝的神态像家里的父亲。

加湿器启动了,连水雾都细腻很多,均匀地散在空气里,像一层荡漾的细纱帘。

彭青屹问她,“为什么盯着我看?”

“因为你看起来很像……”英飞羽想说,他的神态像她的父亲,能为她修缮一切。

话到嘴边,她觉得说不出口,改为:“你很像有小孩的那种、充满耐心的男人。”

“是吗?”彭青屹半蹲着,仰视坐在床边的英飞羽,哑然失笑,“那你是什么,是我的小宝吗?”

他在加湿器的水雾里吻她,空中涤荡着湿漉漉的细纱帘,擦洗她干燥的身体。

北京并未给她太多好印象,不止是气候和生存压力。毕业以后,要好的同学四散各地,她在北京没有好朋友。工作场合里,遇见隐形职场霸凌的领导,和闭口不言的同事,再加上甩不开的追求者,英飞羽多次想逃走。

她是候鸟,准备向南飞,彭青屹轻轻一拽,将她留下来。

英飞羽很想念家乡,还好这里有彭青屹,因此她解渴般盯着他看,眼里的水越积越多。

阀门关不住了。

一语成谶这件事,通常附带遗憾和悔恨,偶尔会让人尴尬。

周主任最近很尴尬,看见英飞羽时,面部会忍不住抽动,像铁板烤肉滋滋地收缩。

他从前调侃英飞羽,夸她样样都好,说不准能攀上彭家这艘大船。任谁都知道,这是玩笑话,且是最轻蔑的那类玩笑话。

然而他亲眼看见了,他确信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事后编辑部风平浪静,英飞羽不爱招摇,这让他丢脸的程度降低不少。

偶尔英飞羽会看向他,什么也没说,周主任总觉得她心底在笑。

英飞羽确实在笑,好几次他们独处,逐字逐句审完稿子,二人都不说话的真空时刻,英飞羽都想问:“周主任,您这次怎么不夸赞我的追求者了?”

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耀武扬威的爽文,在脑子里想想便作罢。英飞羽把头扭向另一侧,周主任偷偷松口气。

度过最尴尬的时期,周主任的信心草长莺飞,又重新活泛起来。更直接的原因是,除去上次那回,他再没撞见英飞羽和彭青屹私下独处。

平心而论,英飞羽有天赋、有干劲,放在别的编辑组,他必定每逢巧遇都要夸上几分钟。可英飞羽在他的组,按内部的晋升制度,她越发光发热,他就越往被淘汰的悬崖边靠近。

周主任耐心观察了几周,既不想得罪权贵,又不想让年轻人踩在头上。

桌上的日历就这样,被他咬牙切齿一页页地撕下,第三周快结束时,彭青屹没来接她下班,哪怕一次。

周主任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语气飘起来,像只被吹上天的塑料袋。

他指着稿件里的“奋进”二字,手指重重地点了几下,“我记得这里原话用的是‘奋斗’,你有没有仔细检查录音文件?彭总的发言你也搞错?”

英飞羽平静地看他,也平静地说:“这个发言他说过至少十次,有时候用‘奋斗’,有时候用‘奋进’。”

周主任迟疑片刻,声音突然变大,“那你不能统计一下他哪个词用得多?”

格子间的同事们陆续抬起头,悄无声息围观。他们在私群里嘀咕,发疯的周主任,可怜虫英飞羽,曾诡异地和谐了一阵子。

季节变了,食物链随之斗转星移,“英飞羽又被踩下去咯。”

英飞羽看着稿纸,叹了口气提醒他:“稿子今晚要发。”

这声叹息让周主任不适,一个小记者也敢对他叹气?

“开了天窗就是你的问题!”他忽然拍向桌面,用以一锤定音。

英飞羽又用叹息回应他。微乎其微的气流涌动,让他耳蜗长了毛刺似的,周主任预备教训她的工作态度。

“我去确认一下。”英飞羽打断了他的思路。

找谁确认,这是个问题。剧情变得扑朔迷离,他们看见英飞羽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有限的空间里,只有周主任看清号码备注名称,是彭青屹的秘书。

周主任的脸上掀过惊慌,仿佛滚滚山石朝他而来。

电话空响四十秒,没有被接通,周主任的脸又恢复晴朗。

但英飞羽没有停,她势必要在今天解决这个问题。不止是眼前咬文嚼字的小问题,她决心铲除问题本身,以免他像藤壶般时不时爬上来。

英飞羽拨通彭青屹的号码,刻意按下免提键。

电话接通速度快得让人害怕,周主任还未调整好心理状态,彭青屹的声音已经冒出来:“怎么了?”

编辑组忽然安静极了,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令人惊骇地盘旋在空气里。

“你的秘书没接电话。”英飞羽语气熟稔。

“要开会了,他不能带手机进来。”彭青屹不急不躁,又问一遍,“怎么了?”

“你最近的发言稿,其中有个词,到底以哪一版为准?”

英飞羽按照稿纸念出那段话,墨黑文字附近长出几道凹痕,是周主任先前用手指划上的。

“奋斗还是奋进?”英飞羽向他确认。

彭青屹疑惑地笑了,“都可以,这有什么可纠结的?”

“一定要选一个呢?”英飞羽说着,抬眼盯住周主任。

电话静了静,有闷笑传来,动静几不可闻,像隔着窗户纸偷听他的立场。

英飞羽看到,她独自站在天平一端,周主任在另一头,他分量千钧重,将英飞羽撬得失重。

她需要有人走到身边,和她一起把天平压下去。

“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

彭青屹向她走来。

英飞羽应了声,挂断电话。

通话的余波持续产生震荡,山石果然轰轰烈烈滚下来,而英飞羽站在山顶,脸背过太阳,俯首看周主任。

她没有趾高气昂,没有大仇得报,仅陈述她的喜好,“周主任,我喜欢用‘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