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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青屹确实有段时间没与她见面。
另一家一级企业出现重大亏损,上级部门抹不开面子,想让整体账面好看些,决定让彭青屹所在的二级企业并过去,盈利和亏损做个简单加减法,不需要多漂亮的数字,刚好归零即可。
彭青屹是二把手,二级副职,上面有个二级正职的严总,坚决不同意合并。
上级部门办公室挂了电话,听筒里咔嚓一声脆响,耳旁静悄悄。第二天传来消息,严总被双规了。
担子从天而降,砸到彭青屹身上。
“我尽量保证所有员工不降薪。”彭青屹说完,宣布会议结束。他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台下的掌声有些发闷。
即将完全走下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桌正中央空了一位,没摆座椅、没有姓名牌。
集团一把手被突然双规,流言飘来飘去,今天靴子落地了,与会的中层干部人心惶惶。
彭青屹回过头,继续下台阶,忽然踩空一阶,身子晃了晃,像一口吊起的铜钟,耳旁嗡嗡作响。
身旁的秘书扶住他,“您没事吧?”
他找回陆地,很快平静下来,“没事,让综合办把去年的账单都拿来。”
账单堆得山一样高,挡住他桌旁半扇窗户。太阳从纸缝钻进来,那些光亮细密地横插着,像驻停的悬针等待落下。
打电话的办事员劝他,“您别有压力,按流程来就好,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挂断电话,坐得坚如磐石。太阳从脸前滑至脸后,室内忘了开灯,他的脸在昏黄余晖里游动,灭掉没吸的香烟。
账面好看就行?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并入以后,现金流归谁管,固定资产由谁调遣,这类问题他甚至不需要想。
钱被抽走,员工必然要降薪,继而导致核心技术人员出走。若不想降薪,只能分批次裁员。更坏的情况是,如果窟窿太大钱不够用,将由更上一级单位来执行大规模裁员。到时引发社会舆论,还得他这个临时一把手站出来接受问责。
一圈又一圈恶性循环,彭青屹想了很久,没找到恰当的解决办法。现在,他得回家了。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彭青屹的脚踏出来,警卫齐齐向他敬礼,厅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正是下班的时候,负面消息最擅长传播,大概已经跑遍整栋楼。每个路过的基层员工都偷看他,轻轻挑动眉头,想从他脸上寻找答案。
彭青屹接到电话,在大厅中央停下,听父亲问话:“合并由你来推进?”
“是啊,老严倒是会跑。”彭青屹脸上难得出现表情,然而是冷嘲,“不如把我也规了,合并完再放出来。”
“你急什么?合并不是一天的事儿,糊涂账那么多,审批一两年也有可能。再遇上换届,没准儿又是别的说法。”
“嗯,您说得是。”彭青屹闷闷应声,继续朝大门外走。
父亲又说:“晚上和胡总吃个饭。”
“哪个胡总?”
“要合并你的那个。”
彭青屹揉了揉眉间,吐息疲惫,“行,几点?”
“没个准头,他还在开会,我到时提前四十分钟通知你。”
“好。”
他收好手机,玻璃大门自动打开,三两成行的员工与他擦肩,一朵云的尾巴拂过夕阳,光线强烈些许,落在他身上发烫。
下一秒,真有发烫的液体淋到他身上,大部分留在他后背,猛然出现的湿痕,像一个愤怒的巴掌。
厅内骚动,警卫控制住咒骂的员工,秘书气喘吁吁赶过来,心脏快被吓到骤停,辨认完液体成分,惊魂未定地喘口气说:“还好,是茶水。”
彭青屹已经烦恼至极,感受不到更细微的烦恼,他摆摆手,“算了,把人放了。”
顶着茶渍印痕的彭青屹,走进英飞羽的出租屋。
他觉得事情很好笑,为了躲避他的房子附近可能出现的记者,彭青屹躲进另一个记者的房子。
所幸这里留了几件他日常穿的衣服,大多风格休闲,彭青屹找到一套比较正式的换上,英飞羽还没到家,他打开电视消磨时光。
新闻频道刚播完合并磋商的快讯,父亲发来饭店地址,又特意打电话嘱咐:“穿得随意点,别那么严肃死板。”
彭青屹感到奇怪,还在与他打趣,“怎么?这是要面试我?”
“胡总女儿比你小几岁,你穿得太严肃,会有距离感。”
彭青屹顿住,脸色冷了几分,“什么意思?”
父亲认为彭青屹完全听得懂,不值得进一步解释,简明扼要警醒他,“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已经出发了,你别迟到。”
太阳完全落下了,窗外抖动水纹般的霓虹光。彭青屹默默坐了会儿,想明白父亲为何只愿提前四十分钟通知他。失约是大忌,即使是做戏,他也得体面吃完今晚这顿饭。
饭店只需十分钟车程,英飞羽应该正在晚高峰路上,她甚至不知道彭青屹来了。
他大可直接离开,不在今夜留下任何痕迹,不告诉她任何事情。彭青屹这样想着,人却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子门锁滴滴答答,英飞羽走进来。
她先带来一片影子,轻轻柔柔地飞向他。她身上有酸甜的气味,像剥开的柑橘,非常清新。彭青屹回头看,一居室玄关直对沙发,她呆愣在门口,手上果然提着一袋柑橘,塑料袋悠悠晃荡。
“你怎么来了?”英飞羽吓了一跳,声音干巴巴。
彭青屹纹丝不动,脸上找到些笑意,“不想见我?”
“不是的,我知道你最近有事情。”英飞羽老老实实解释。彭青屹常想,她这幅模样,是怎么在采访时与人套话的。
“那就是很想我?”彭青屹问。
英飞羽不吭声,换好拖鞋走进来,脸颊慢慢红了。
她越靠近,白天那些郁气就越淡,山一样高的文件向后退,无数根悬针落回地面。彭青屹感受到这一点,轻轻吸了口气,她携着满当当乱撞的柑橘坐下来,等碰撞声逐渐止歇,才从鼻腔里极低地“嗯”了声。
“话说得好听。”彭青屹搂住她暖烘烘的身体,像颗熟透的果子掉进怀里,“结果呢,只在狐假虎威的时候,才想起给我打电话?”
彭青屹原本没想做什么,二十分钟能完成什么事儿呢?可是一旦抱住她,甘甜的气味像棉花堵进来,他受本能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