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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140%

14

她的父母是传统价值观践行者,信奉家家户户必然要有个儿子,就像定海神针。实在没有儿子命,也得找个义子。但他们又时常在传统价值观里反抗,表达他们对英飞羽的爱。

在她拿到录取通知书时,英飞羽成为老家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并且是重本大学生。父母要求把英飞羽的名字写入族谱,遭到反对后,吵吵嚷嚷闹了好几天。

英飞羽本人并不在乎那几张纸,甚至觉得以此为荣的人很可笑。可同时,她又深切意识到,父母正为她对抗世界的规则。

新世界的人会觉得很荒诞,可他们需要鼓足勇气,因为他们很可能被自己的世界掀出去。

她陷入矛盾的爱,既认为它是落后的,会让她失了脸面,又无法否认那确实是爱。

站在机场大屏下,英飞羽等待彭青屹提及这些话题,好让她有机会讲一讲,普通家庭的爱有瑕疵,但她是被爱着长大的。

彭青屹始终没有问,因为在他看来,他早已了解英飞羽的一切。

到达口开始有人走出来,无数陌生面孔从同一个窄门闪过,英飞羽捕捉不到家人的脸。

直到有个嘹亮的女性声音,穿透围栏和人群,撞在墙壁又弹回来,震荡于英飞羽耳边。

“莺莺!哎呀,在这儿呢!”母亲高声喊她,慢了几秒,她的脸才从人群中浮现。

“再也不坐飞机了,吓死人了!你老娘差点吐了你知道吗!”她继续说着。

话说得太快,英飞羽来不及告诉她,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

行人纷纷侧目,英飞羽的脸倏然红了,不敢扭头看彭青屹。

她的家人来自最普通的小城,做最朴素的营生。母亲乡音浓重话语粗糙,嚷嚷得来往路人不断回头。父亲走出机场的第一件事,是猛烈地吸了吸鼻子,喉咙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用力往外咳,一口痰落在垃圾桶旁。

那是北京夏末的机场,习惯了严州的湿润,父亲的嗓子在飞机落地时便开始干痒。往日在家里,他也经常咳嗽,喉咙发出滋滋的动静,英飞羽没想过,这动静到了北京竟然显得炸耳。

英飞羽面红耳赤,心气如被雪崩断的树枝,说不出话来。她被沉重的窘迫压住,头颅难以抬起,飞快瞧彭青屹的脸色,所幸他没有看向她的父亲,刻意到仿佛耳聋,没听见她父亲的动静。

唯一受过完整教育的堂哥,没有在行为上丢脸。知道彭青屹是她的男友后,忍不住以更亲近的人自居,试图审判眼前这位看上去高不可攀的男人。堂哥问出的问题从“你今年多大”延伸至“你家在北京有房吗”,最后跳跃到“你父母做什么的”。

英飞羽吓了一跳,连忙遏止他。彭青屹面色不变,维持良好的笑容,但不再主动说话。

趁着彭青屹离开接电话,她急躁地告诫眼前三人,如何得体有素养。

她对母亲说:“不要扯着嗓子说话,不要开莫名其妙的玩笑,不要强调你只读了初中看不懂英文。”

她对父亲说:“不要吐痰,这是哪里?你讲不讲卫生,讲不讲公德?咽喉有问题不知道去治吗?”

她对堂哥说:“你没边界感吗?不要一直问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母亲又是做什么的,他赚多少钱和你有关系吗?”

不知道彭青屹的电话会打多久,她感到时间紧迫,语气越来越暴躁,劝诫变成她单方面的批斗会。她没想起,眼前的父母,她在世上亲缘关系最近的两个人,人生第一次搭乘飞机来到首都。

仅这一分多钟,他们从兴奋到沮丧,英飞羽对此毫无察觉,她把所有神经用来留意他们的言行,是否如她方才交代的那样,勉强变得体面些。

她说完了所有的话,母亲只辩驳一句:“可是,咳嗽怎么忍呢?难道你爸爸要一辈子忍着咳嗽吗?”

这是母亲前所未有的轻声细语,她谨慎地提出疑惑,没有分毫责怪的意思。

英飞羽耳膜突然胀疼一瞬,直觉得母亲的话轰然坠下,像闪电击中她。

彭青屹收起电话,重新回到她面前。父亲的嗓子又隐隐发痒,他吸了口气,嘴刚张开,像失修的机器,气喘吁吁卡了一秒,咳嗽闷在他喉咙里,变成难受的哑炮。

后面的几分钟内,英飞羽的注意力完全跑偏,留在父亲身上。他忍着咽喉不适,每一次忍耐,喉结都会滚动一下。

英飞羽想,原本就是他不文明,批评他有什么错?但她转念又觉得,父亲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她感到难过。

她产生转瞬即逝的埋怨,怪彭青屹为何要跟来,让她简陋的原生家庭无处可藏。

看到彭青屹的秘书出现时,她甚至松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有事要忙?”

彭青屹惯于带笑,目光像刀,分明已经挑开她的内心,却不戳破:“审计又来了,临时有事,你带他们好好玩,我先走了。”

他抬手喊来秘书,将办好的房卡递给英飞羽母亲,“住的地方已经订了,视野很好,离主要景点也很近。”

“谢、谢谢。”母亲开口谢他,想起控制音量,简单的两个字卡壳几次才说完。

他又看向英飞羽的堂哥,顺带提道:“简历给英飞羽,让她转交给我。”

堂哥也惊喜地说着卡壳的“谢谢”,并想与他握手告别。

彭青屹垂眸看了眼,手递过去虚虚一握,没再说话,朝他的车走去。英飞羽恍惚片刻,刚从精神压力中解脱,看见彭青屹上车前,往附近的垃圾桶里扔了张用过的湿纸巾。

距离很远,她本应听不到纸巾掉进去的声音,但触底的闷声准确无误抵达她耳膜。英飞羽慌乱地想,他用湿纸巾擦什么?既然他的衣服干干净净,大概是用来擦手。

她无法停歇地在漩涡里打转,猜测彭青屹擦手的理由,认定他面带嫌恶地擦手,不断细化他擦手的细节,哪怕她没有亲眼看见。

他嫌恶什么?闷热的天气、喧闹的人,还是她的家乡?

家人来北京旅游,怎么想都是轻松愉快的事。对英飞羽而言,却像一面照妖镜。

在她独自生活的北京,鲜少有人知道名为严州的地级市。她不是小城女孩英飞羽,是央媒正编记者英飞羽,她穿脆弱的真丝衬衫,中午吃精致的白人饭,在悠闲的周末和彭青屹去河北农家乐钓鱼吃。

她的家人当然不是她的污点,也绝对不是加分项。家人努力想帮她加分时,通常适得其反。

比如她的母亲,那位固执而市井的普通女人,一辈子秉持最朴素的价值观,站在五星级酒店大堂面红耳赤,不肯随英飞羽上楼。

追问她原因,仅仅是:“这里房价太贵了,怎么能住!”

针扎般的难堪又找上英飞羽,她拉着母亲,走到大堂较偏僻的地方,短短几步带来的艰涩疼痛,像上岸的小美人鱼,她感觉后背沾满小城的泥泞。

公共场合谈钱太羞耻,英飞羽压低声音,“这是他定好的房间,是他出钱,不是我,你不用心疼这个钱。”

听完后,母亲更坚定了,“那更得省了!我们不能花他这几千块,我们怎么能用他的钱?把这个钱省下来,他肯定对你印象更好。”

母亲拽着她出去,明明比她矮半个头,力气大得她无法抗拒。英飞羽感到鸡同鸭讲的无奈,他们不知道彭青屹真正的家世,几千块怎么可能换来彭青屹的好印象,仅是母亲单纯的期冀。但母亲充满韧性,她的双脚会生根,熟悉严州的土地,也仿佛熟悉北京的土地,她可以定在原处不走,换着方法控诉英飞羽不知节俭。

英飞羽妥协了,退掉两天的三间房。母亲双手撑着前台桌沿,尽管看不懂前台小姐操作,她瞪着警惕的双眼,仿佛非要靠她亲自监督,退款才会顺利完成。

得知退款金额足有九千多元,母亲夸张地吸口气,惊恐又自豪,成就感油然而生,笑容如她务工结薪时,她无比轻快地说:“这下好了,又节省小一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