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母亲喜气洋洋,拎着行李跟她回出租屋。英飞羽打了辆车,费尽心力安顿好,堂哥住进一间平价连锁酒店,她和母亲睡出租屋卧室,父亲睡在沙发。
天已大黑时,英飞羽终于喘口气,沙发被看电视的父母占据,她只得在餐桌旁歇下。
打开手机,才看见彭青屹发来的消息:“房间怎么退了?”
英飞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不知道该回什么,略过这个话题,问:“你忙完了吗?”
他发来一条语音,远处有汽车鸣笛,短促的笑声扫过她心口,“我马上到你这里。”
有电视声作为背景,他的语音只在英飞羽耳边,激得英飞羽立刻起身,撞上家人惊疑的目光,扯谎道:“单位有事,我出去打电话。”
她关上门,确保门锁落下,说话声不会传回屋内,又警惕地走出去几步,拨通电话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彭青屹便笑,“不然还能去哪儿?”
这声游刃有余的笑,让英飞羽意识到,彭青屹非常擅长理解各个社会阶层的生活状态,全看他愿不愿意纡尊降贵理解。他不追问退房的原因,是因为他心知肚明,看得穿她掩盖的窘迫。
“可是……他们都睡在这里。”
“那我就睡隔壁那间。”
英飞羽没想过这种场景,父亲正在看电视,客厅灯光亮度调至最低,他没留意英飞羽脸上的紧张。母亲正在浴室,短时间内不会出来。英飞羽溜进卧室,从她衣柜拥挤的裙摆里,抽出一套彭青屹的正装,潦草地兜在手里,故作平静绕过沙发背后,钻进隔壁出租屋里。
彭青屹坐在沙发上,正往陶瓷杯里倒酒。两个歪歪扭扭的白色瓷杯,是他们上一次约会做的手工制品。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多了,一居室塞不下,就往隔壁空房间摆。
他穿青灰色薄缎睡袍,湿着发梢随意向后捋,调暗客厅灯光亮度,光线逐渐暧昧昏沉,他的脸像云后的月亮,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怎么热成这样?”彭青屹拨开她额前湿发,掌心往后,扣着她的后脑勺,“今晚有这么热吗?”
“不热。”英飞羽轻声道。
她一路想着悄无声息,没留神自己满头大汗。
他含了一口酒,贴上来喂给英飞羽。酒原本是冰的,在他口中温了些,送到她口中时,涌动温凉交合的触感。
辛辣首先刺激她舌尖,然后是液体温润的包裹。英飞羽很少饮酒,仅有的几次都与现在类似,需要彭青屹哺给她,用舌头教她吞咽,令她像个需要被他哺育的孩子。
彭青屹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品尝,而是品尝酒水浸泡过的她。喂给她一些酒,英飞羽的脸颊立即发烫,这让她唇舌温度抬升,酒气蒸腾回到他口腔,只需他含住女孩发麻的舌头,轻轻一吮,她便发出要被抽出心脏般的声音。
“一居室这么小,他们住得下吗?”彭青屹咬着她下嘴唇问。
“嗯,住得下,堂哥没住,他在酒店里……”
英飞羽的话被他啃咬的动作切断,彭青屹忽而嗤笑,“你敢让他住进来试试。”
少许酒液从她嘴角溢出,蜿蜒淌入她的衬衫领口。彭青屹沿着液体的路径,嘴唇一寸寸向下吻,先停在颈窝,舔弄她锁骨处盛着的一点儿温热酒水。
那里酒气稀薄,几乎都替换成英飞羽身体的味道,对彭青屹来说更具吸引力。
“他是堂哥呀。”英飞羽有点懵了。
彭青屹一时没理她,密密麻麻向下吻,她脆弱的脖颈被吸咬,坚硬的锁骨也被吸咬,像夹子轻轻抓住她,热气源源不断拂过。
要被吃掉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出了五服还算什么堂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彭青屹闷声道。
家人与他们一墙之隔,球赛声开得很大,进球时潮水般的呼喊,一阵阵传到她耳边。
英飞羽终于意识到,彭青屹吃醋了。
她混沌地往下摸,先是他未干的头发,再是她一团污遭的衬衫。
英飞羽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喘了口气,说:“别,他们就在隔壁。”
彭青屹没有反应,继续向里,母亲的电话突然来了。
英飞羽强硬地按住他肩膀,身子往沙发边缘缩。
彭青屹抬眸看她,有点被打断的躁郁,“接吧。”
英飞羽接通电话,用方言轻声细语沟通:“嗯……我在外面有点事情。”
身下窸窸窣窣,彭青屹吐息湿热,半跪在沙发边,发丝扫动,像只大型犬伏在她身下。
英飞羽的呼吸变了又变,紧绷着对电话说:“不用管我,你们先睡吧。”
她挂断电话,重新被彭青屹搂进怀里,一起躺在沙发上。恰好对着落地窗,英飞羽看见粉白色的自己,身后是彭青屹更宽阔的身体,他伸出一只手臂,自后面圈住她。
“英英?”他提起白天听见的名字,以为是她的姓氏叠词,“你的姓氏是你的小名?”
“不是的,是黄莺的莺。”英飞羽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怕被一墙之隔的家人听到。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气球,悠悠地往上飘,细绳在彭青屹手里。他毫不费力地扯一下,她就漏气了。
“莺莺。”他又低沉地念了一遍,“为什么叫莺莺?”
“出生的时候,刚好有只黄莺在窗外叫……”
因为一声鸟叫,她的小名成了莺莺,原本充满喜庆的意象。
在村里生活时并未觉得不妥,进城念小学后,家境优越的男孩想吸引她注意,成为第一个嘲笑她小名的人。笑她是双脚带泥的穷孩子,笑她的名字只出现在乡土文学里。
英飞羽第一次感受到阶级落差。她无法忍受自己比别人逊色,哪怕出身是既定的,于是她努力往外走。然而她越上进,去到更大的地方,落差就越明显。
等她千辛万苦到了首都,世界完整的落差极具压缩,全堆叠在她身上,但她不敢退回去。
父母为她掀翻了规矩,她荒唐又隆重地被列入族谱,而一旦她显露些许败落的迹象,无论是工作还是爱情,都会作为她是失败者的证据,压回父母身上。
久而久之,在北京忍受落差,忍受他人高傲的凝视,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莺莺。”他再次念道,这回带了点别的意味,“好可爱的乳名,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有点土……”
“很可爱,严州这样的小地方,竟然也能飞出来这么漂亮的莺莺。”
彭青屹说着,忽然将她身体抬起,上下颠倒,让她的脸贴着他的大腿。
在这样的时刻,英飞羽还恍惚计较着他的用词:小地方、竟然。
他的俯视一以贯之,表示亲昵的时候,依旧免不了俯视。
英飞羽从未觉得,她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小镇高自尊女孩,从前只有愤怒,直到与彭青屹扯上关系,她更多地感到自怨自艾,如果能站得更高就好了……
“莺莺好漂亮。”他轻轻吻在腿侧。
隔壁房门打开,脚步声在走廊敲响,母亲困惑的声音正在寻她,“莺莺?咦……人去哪儿了?”
英飞羽听见母亲朦胧的声音,继而是父亲的声音,稍显浑厚地溢过门板。他们的声音必然唤醒廊灯,光源从门缝爬进来,像他们的目光探进来。
“莺莺?”母亲仍在喊。
来自故乡的声音追着她,英飞羽想回首,但彭青屹不停,隐秘地贴在她耳边问,“莺莺在哪儿呢?”
她不说话,彻底晕成一汪泉水。彭青屹是掘泉的人,他坚硬如铁,凿开她如同凿开薄薄的蛋壳,穿透壳内脆弱的薄膜,想抵达她心灵深处。
可英飞羽觉得他很远,光落在他身后,总是在他身后。
他从来没有一根线,交到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