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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160%

16

在这个秋天,英飞羽成为编辑二组的组长,非常不可思议的升迁速度。

联想到她身边的人,大名鼎鼎的彭公子,这一切又很合乎情理。

她不知道,与彭青屹可能是恋爱关系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默许她在可控范围内使用权力了。

她持有这把尚方宝剑,不愿意挥动它,近乎变态地在意自己行为的纯洁性。

在可以享尽好处的关系里,英飞羽却患得患失,像个可怜的暗恋者。

她知道这样很蠢,可她想要的太多,或者说,想要的东西太单纯,因此她拧巴地与“单纯”较劲。

回顾这段关系,尽管她不愿意,还是享受了大量切实的好处。

譬如在职场飞黄腾达,譬如一篇常规报道被推举为内部金奖,实际上没有彭青屹的授意,英飞羽也从未刻意索取,但各式各样的名头就像陷入万有引力,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

后来,英飞羽复盘过很多次,如果她的故乡不是严州,她也许会在这种患得患失中,确切获得很多物质上的好处。

最终的结局,也许是与他修成正果。也许是带着所有好处功成身退,结束与他的关系。

总之不该以那么荒诞的方式收场。

和彭青屹共度的第二个冬天,普通的日子里,英飞羽接到父母来电。

父母不懂大世界的规矩,懵懂知道女儿所在的地方是央媒,第四权在处理不平事时非常奏效,更何况是央媒。

他们打来电话,非常直白地问:“能不能帮你三叔写个文章发发?”

在严州这块并不繁茂的土地上,英飞羽一家所有的亲戚关系,都由族谱延续而来,几乎都是远亲,包括这位三叔,与他们的亲缘关系拐了很多道弯。

“什么文章?”英飞羽问。

于是他们冗长地讲,毫无逻辑重点地讲,从三叔仓库的那只狗突然叫了,讲到三叔家里缺了多少钱,最终英飞羽听明白,三叔做一款保健酒的代理,与供货商产生经济纠纷。

“有没有报警?有没有走合法程序?”英飞羽先问。

“你发个稿子,让全国都看到,不就成了吗?”

“媒体资源不是这样用的!”英飞羽批评他们,年岁越长,她越容易批评父母。

她挂断电话,让三叔先走完司法程序,最后再借用媒体资源。父母又打来几次,语气变成埋怨,大家族里唯一有点儿特权的女孩,怎么不愿意帮帮父老乡亲呢?

最后一次打电话时,她与彭青屹在西餐厅吃饭,起身去洗手间,将手机留在桌上。等她回来,彭青屹已经替她听完母亲的电话。母亲使用蹩脚的普通话,竟然与彭青屹有来有回,讲完了三叔的经济纠纷。

“就这么点小事?”他颇为疑惑地看着英飞羽。

英飞羽认为,因芝麻大小的事叨扰他,本质也是一种不体面。

但他听见了,就不会坐视不理。然而这件事太小,客观上导致他处理困难。

彭青屹只认识这款保健酒总公司的董事长,他需要让人脉层层抽丝剥茧,一个接一个,剥开无数层,才触及严州的土壤。

一周后,三叔得到了127421.6元的欠款,事情解决的过程丝滑得令人惊叹。

也是这时,父母终于得知彭青屹的真实身份。他们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彭青屹,过了几分钟,又看见彭青屹的父亲,他的母亲不从政,因此没有在公开画面里得见。

母亲打给英飞羽,在电话里沉默了。

沉默拖行了很远,正如严州和北京之间的距离。

母亲惶然得像犯了大错,说:“莺莺啊,爸妈真不知道,早知道就不打扰他了。”

听筒里传来父亲短促的咳嗽声,母亲的声音远了些,斥责他:“又咳,让你吃药你不吃。”

在英飞羽看来,如同在说:你看看,他们真得把咳嗽憋一辈子了。

因此,当彭青屹告诉她“家中突发变故,说不准要变天”,这是绝对的惊天噩耗,英飞羽却曾阴暗地想,他要跌落下来了,是好消息。

英飞羽后来还是为三叔写了篇稿子,但那时三叔已经去世了,他永远不会知道,英家最有前途的女儿,为他动用了媒体资源,几乎以她的职业生涯为代价。

这是一篇不允许被发出的稿件,直指三叔代理的保健酒,故而波及保健酒的母公司绵涯酒业——盘踞一方的巨型民营企业,英飞羽所属媒体最大的广告主。

周主任不同意稿件发布,她被毙了稿,转头把稿件投递至南边的媒体。

刊发前夜,她坐在工位上,整层楼黑了灯,她的电脑屏幕一闪一闪,那是接收她稿件的纸媒发来的消息,与她做最后的确认。

只因四周太暗,她视野有些模糊,觉得屏幕荧光像针刺。

对方问她:“你确定要署真名?”

英飞羽答:“是的。”

天亮后,这份报纸掀起惊涛骇浪,舆情失去控制,以至于绵涯酒业的董事长公开道歉。

英飞羽静静坐着,等待她的处分降临。

当然,持有尚方宝剑的英飞羽,怎么会受到处分?周主任仅站在她面前,竭尽所能冷嘲热讽:“您厉害,您这招同归于尽真是打痛我了。”

英飞羽有些恍然,实际上这几日她都不太清醒,灵魂在一片汹涌的洪水里飘荡,她楞楞地问:“我的处分呢?”

周主任关不住怒火,大吼道:“你装什么!你不就仗着自己吃不到处分,才敢把稿子往南边发吗?”

不再有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同事们都觉得她太一意孤行了。英飞羽晕晕乎乎回去,发现彭青屹正等着她,脸色同样不好看。

“明晚去给绵涯的陈总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彭青屹罕有地露出疲态,手机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页面。

道歉?她做了错事吗?英飞羽迷惘地想,一个记者如实地报道、记录,是件错事吗?

彭青屹的影子朝她靠近,他们静默地站立着对视。

她思考了很久,不认为自己有错,冷冷地说:“绵涯老总享受财富和特权的时候,就该知道,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那你呢?”彭青屹笑着看她,笑她空中楼阁般的理想主义,“你没享受特权?如果不是我,你已经被处分了。”

“我接受任何处分!”英飞羽把话顶回去,头一回对他歇斯底里,“我说了我接受任何处分,是你们不处分我!”

她想挥开彭青屹覆上来的影子,但影子是没有分量的。于是英飞羽的肩膀擦过他心口,朝大门的方向去。

“我去辞职,我处分我自己,可以了吗?”她声音抖得吓人。

彭青屹按住她的肩膀,两把铁钳似的禁锢她,将她固定在门板上,沉着脸看她。

“道个歉而已,我保证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他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