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榕树的影子像云朵,在水泥地上微微摇晃。树干旁立了块塑料牌,写着:禁止摆摊。
紧挨着塑料牌鲜红的文字,是两簇拥挤的栀子花,从木板车的红色竹编篮里探出头,花瓣蹭在威严的文字上,像它们的游戏。
这是英飞羽观察到的世界。相较于楼宇森冷的玻璃银光,路边疾驰而过的豪车,她的目光总会向下,落在趋近土地的事物上。
“你来得这么早?”成叙珍从车上下来,声音飞得远,“吃早饭了吗?”
英飞羽眯着眼,用手遮挡金灿灿的朝阳,“吃过了。”
成叙珍走到她面前,忽然后退几步,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十分稀奇地打量她。
“怎么了?”英飞羽被看得局促,来回扫自己。
成叙珍诧异地笑,“今天穿得这么职业?”
白衬衫和黑色铅笔裙,黑发干净利落盘起,在英飞羽身上当然是好看的,但不像平常的她。
英飞羽同她开玩笑,“我怕给咱们新闻中心跌份儿。”
“哎哟,那你更得穿点儿漂亮裙子。”成叙珍夸张地叹口气,揽她往身后的省桥梁大院走。
“这帮搞工程的,天天玩泥巴,你得给他们一点儿视觉震撼。”
成叙珍说着,停下脚步,站在卖栀子花的摊贩前,她的影子随榕树枝晃动,捡起一朵饱满的白色栀子,绒绒花瓣像少女细嫩的脸。
“阿姨,栀子花怎么卖?”成叙珍问。
栀子花香是很高调的,汪曾祺写“香得掸都掸不开”,香味漂浮时,不像缥缈的气,像颗粒粗糙的香粉。成叙珍买下两朵,一朵别在英飞羽盘好的发髻上,另一朵留在自己手中。
“漂亮极了!”成叙珍满意地赞叹。
漂亮的英飞羽,戴着漂亮的栀子花,走进省桥梁的领地范围。
分给她们的临时办公室空空如也,两张办公桌上支着两台楞楞的电脑,长久未经使用的潮味扑鼻。好在她们一人一朵栀子花,碰鼻子香,如同将潮湿味拎起来抖了抖,晾在太阳下。
成叙珍从背包里抽出办公铭牌,二十厘米长黄铜色合金板,再问人借来梯子,嘱咐英飞羽小心爬上去,将省电视台新闻中心的牌子挂在门匾上。
墙面不能打钉子,英飞羽四根手指粘了四块纳米胶,伸直胳膊摆弄铭牌的位置。
“这样还歪不歪?”英飞羽单手按住铭牌,略微侧头问,视野里只有成叙珍模糊的模样。
“左边有点……”成叙珍说着话,被手机铃声打断,“台里的电话,你等等我。”
她握着手机走远,英飞羽也静下来,将铭牌放在梯子最上一层台阶,打开手机查看新消息。
最新的问候来自孙淇:“没碰见文越霖吧?”
“目前还没。”英飞羽回她。
再往下,是她在北京曾带过的实习生,冷不丁给她发来两条消息。
英飞羽没做多想,点进对话框,一张模糊的照片赫然跃入眼帘:在某个单位食堂,一男一女对坐用餐。
实习生告诉她:“英老师,我们今天在建投外勤,吃饭的时候看到了……”
明知是什么,英飞羽还是点开了照片。
她首先看见女人的正脸,是曾和彭青屹相亲的那位。男人的背影也很好认,尽管他轮廓模糊,被行走的人遮住小半,英飞羽认得,那是彭青屹。
她的心脏,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自那一别,她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他。
阔别已久,她想,她应该是平静的湖泊,能承受砸入的石子,能接纳细碎涟漪。她的湖面或许会震动,这不影响她的平静。
但他遥远的黑色身影,像把刮刀探进来,毫不费力刮破她的面纱,竟然感到淡淡的痛苦。
英飞羽愣了一会儿,直到手机自动熄屏,她在漆黑的屏幕上,与自己的双眼对视。
她觉得没什么可回复的,现在这样,才是每个人该归属的位置。
她小心地呼吸,肋骨被压住似的,丝丝抽动针扎般的疼。她本能地想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不在平地,左脚向后落下,瞬间失衡的身体随之向后倾倒。
心脏在她体内乱撞,脸颊擦过气流,英飞羽惊恐地闭上眼,预备迎接钝痛。
一只手骤然托住她单薄的脊背,她坠落的身体忽而稳住。
“呼……谢谢您。”英飞羽心脏狂跳,上半身几乎砸入这位陌生人怀里。
他们的衣料相互摩擦,在英飞羽耳旁沙沙作响。他身上飘来寡淡的柑橘须后水味儿,竟奇异地盖过栀子花香充盈她的鼻腔。
没有人留意,那朵卡在发髻的栀子花,悄然落进他微敞的冲锋衣领口。
英飞羽手脚发软回到地面,后背残留被他掌托的触感,正微微发烫。
“哪个单位的?”他先出声,声线冷淡,像一根绷直的线。
“您好,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
英飞羽转回身,想与他礼貌问好,目光晃过他的工作服,左胸口处绣着姓名——文越霖。
难以捉摸,这四个大字出现在她脑海。英飞羽慢了半拍,含糊地补上称呼:“文工,撞到您了,非常抱歉。”
她悄悄抬眼往上看,对上一张确实难以捉摸的脸。他嘴角绷直,站姿笔挺,脸上写满不近人情,像精确到毫的标尺。
相较于他的职位,文越霖的脸显得太年轻。
这不是说他稚嫩,在英飞羽的刻板印象里,首席工程师至少得四十出头,而他看起来正值壮年,不超过三十五岁的模样。
他果然穿着藏蓝色冲锋衣,与她想象的穿衣风格高度吻合。不同的是,他皮肤却很白,像一张还未书写的白纸,放大了他眉宇间的冷峻。
照这样看,他应当是斯文的。可惜他身体太宽阔,如山崖奇石,英飞羽后知后觉想起他是工程出身。
文越霖没有回应她的问好,冷峻的气息在他周围一以贯之。他严肃地问,亦或是陈述,“你们记者一点安全生产意识都没有吗?使用梯子得有第二个人在场,第二个人呢?”
英飞羽呆愣着,心里想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她在文越霖心里的印象分,或许比孙淇还要低了。
“抱歉,我们主任刚才去接电话了,是我没站好,下次不会了。”英飞羽立刻做低伏小地认错。
文越霖略有垂眸,面上纹丝不动,“写份检讨,中午下班前交到我桌上。”
“啊?”英飞羽局促地抬头,发出变了调的惊叹。
在她整个学生时代,优等生英飞羽从未写过检讨。参加工作后,竟然沦落到要写检讨。
文越霖已经迈开步子,又停下来,隐隐透出压迫感,“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英飞羽答。
他便离开,朝走廊深处去。
这里平静无事,柑橘和栀子的气味都消散,英飞羽暂时忘却那张照片,忘却导致她失足的罪魁祸首。
最紧要的是,写好检讨书,提升印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