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当天午后,她忙着把百叶窗放下,遮挡刺入的阳光。稀奇的事儿发生了,陆续有人来她眼前晃,一闪而过地与她对视便走。
最终是位年轻实习生沉不住气,走到她面前,用她从未见过的崇拜目光,殷切地看着她问:“绵涯酒业那件事儿,您是怎么挖掘到素材的?”
英飞羽停下拉窗帘的手,阳光挤压成薄薄一片,从她眼底划出空白。她无奈地笑了,笑出声方发觉她早已放下,告诉这位好奇的实习生,“我在垃圾堆里一点点翻,花了一整夜,把被搅碎的病例拼出来。”
入职的第二个月,英飞羽收到五百元奖金,与任何人的夸赞无关。
她想报道邻省河堤污染案,又怕给成叙珍找了麻烦。一篇报道掀起惊涛骇浪的勇气,她短时间聚不齐第二次。
“写啊,为什么不写?”成叙珍费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延宕的缘由,“多好的选题,你的采访功底能驾驭。”
英飞羽比她更惊诧,不免支支吾吾道:“可是……我们没有异地监督权,可能会被邻省投诉。”
“投诉啊。”成叙珍拉长尾音,似乎在斟酌,却咯咯笑了两声,她齐耳的短发跟着俏皮地跳动,“等投诉了再说声对不起,最不济写篇检讨。”
成叙珍拍了拍桌案左上角,一沓泛黄的文件,拍得脆生生响,“写检讨,我们可太专业了。”
周围的同事跟着笑,大抵笑她太谨小慎微,英飞羽不觉得难堪,只觉得笑声如淙淙流水,从化开的冰河里涌出。
她耗费两周,完成这篇八千余字的特稿报道。以她的文本为基础,电视台轮番报道,连她拒掉的两家报纸也头版转载,她忐忑等待的问责并未到来,反而是一朵大红花别在她领口。
红彤彤的绒布剪花,中央搓了几根金黄的花心穗子,靠在她胸前盛放。按下快门的瞬间,英飞羽忍俊不禁,笑得眯起双眼。
她越来越觉得,凌水市是个可爱的地方。
时值五月,英飞羽已经习惯新的工作环境。这里清丽透亮,不单是光线明亮。邻座是编辑组长孙淇,她在工位放了三个玻璃小罐,装满清水再插几根水培花,往里放几条指甲盖大小的游鱼。
英飞羽最大的爱好,便是每天早上来了,趴在玻璃罐边,看橙红色小鱼在她眼前徘徊。
太阳出来后,室温逐渐升起。她听见有人唉声叹气,英飞羽抬起头,热心地寻找沮丧源头,看见孙淇站在成叙珍身旁,头低低垂着,神采比不上她桌角残喘的水培花。
新闻中心接到本省重磅宣传任务,一座靠近湿地保护区的跨江大桥正要开工,是全国重点项目。本省电视台自然成为宣传主阵地,需要派至少两位记者进驻塬北省桥梁集团。
孙淇极其不乐意,眉毛绞紧像两根钩子,模模糊糊说着理由。
英飞羽好奇地靠过去,只因孙淇平时太随和,她想不到什么事由,能让孙淇如此抵触。
“我真没法儿跟他沟通。”孙淇对成叙珍抱怨。
“谁啊?”英飞羽问。
孙淇把脸转过来,少许朝阳落在脸颊,勉强提起她的气色。
她有气无力地苦笑,摊开手说:“你还不知道吧,省桥梁的首席工程师文越霖,非常难以捉摸的一个人物。”
这是英飞羽第一次听到文越霖的名字。
在她的脑海里,有关这三个字,尚属于空白地带。她只知道是位男性,首席工程师,大概是聪明人模样。
考虑到是桥梁工程师,英飞羽给他脑补上小麦色皮肤,穿常见的藏蓝色冲锋衣,看起来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
孙淇不会与人交恶,文越霖当然也是。他们之间算不上矛盾,仅有一次会面,哪会产生称得上“矛盾”的不快。
不过孙淇并未夸大其词,用难以捉摸来形容文越霖,确实是如手术刀般精准。
孙淇上一份重大任务,是报道先锋人物系列,其中包含文越霖。
正面宣传的人物稿,通常是和和美美唱赞歌,写的人不当真,被写的人也不当真。
“但文越霖说,稿件读完,实在让他汗颜。”孙淇顿挫地复述。
“汗颜?”英飞羽诧异地张张嘴,“你写了什么?”
“常规人物稿啊,夸些漂亮话,再上点价值。”
可惜文越霖不认同,漂亮话堆在他身上,像织了银丝的袍子紧紧罩住他。无可否认它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但时刻带给他如芒在背的痒痛。
当事人既不认同,孙淇必须得改到他认同。拿掉那些捧场的漂亮话,一篇谦逊的稿件流转到新闻中心大领导手里,领导大声呵斥:“人物稿怎么写得这么克制!”
孙淇成了皮球,在谦逊和漂亮之间滚来滚去,决定撒手不管。成叙珍不得已亲自给文越霖打电话,花了几分钟述说缘由。
他默默听了会儿,沉静的声音传出来。第一句善解人意,孙淇都差点儿动容。
“很抱歉,造成你们工作上的困扰,我同意按初版发布。”
第二句就显得辛辣,“但我个人不认同这篇稿件,关于这点,我也很抱歉。”
到最后,孙淇也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善良还是刻薄,只能评价为难以捉摸。
英飞羽大致听明白,这位充满威慑力的首席工程师,应归属为最难撬动的那类采访对象。
她不算热心肠,在北京从不助人为乐,今天却轻易脱口而出:“我替你去吧。”
“你认真的?”孙淇难以置信,忍不住揉她的脸,“小姑娘这么仗义?”
“哎呀。”英飞羽被揉乱了,顶着红扑扑的两颊往后退,生疏地板起脸,“恩将仇报,我可不去了。”
孙淇紧紧搂住她,“那不行,我们侠女英飞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的手臂像一圈温热的绳索,暖和的羊毛围脖,青翠的藤蔓,以及任何舒适的东西,包裹英飞羽的身体。
成叙珍也夸英飞羽,“你去的话,还真是可以。”
她竖起手指,逐个列举英飞羽的优势,“温和、敏锐、有耐心,采访时狡黠,写稿时细腻……再加上你是新面孔,年轻且漂亮的新面孔,他应该不会摆臭脸。”
办公室里闹哄哄,他们友好地打趣英飞羽,笑她这只年轻的雏鸟分不清风向,气流往哪儿卷,她就闷头往哪儿飞。
“年轻记者被两位老油条哄得团团转。”
“英飞羽,你要被这两个老家伙赶鸭子上架咯!”
英飞羽站在人们中央,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