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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210%

21

晚风轻轻扫动,英飞羽看着他身后日暮西沉,蝴蝶翅膀打在他后背,嗡嗡地弹开,灯带线头在他肩膀一颤一颤,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散架。

他密集地跳了会儿,直播间人数波动,短时间到达低谷,他得以歇息片刻,挥手喊来树下发愣的小儿子西宝。西宝已经满了七岁,但因为自闭症,走路摇摇晃晃,看他几眼便能发现不寻常的端倪。

“西宝,来,把糖给小姑姑。”他说。

西宝不说话,眼珠子转了转,从树下糖果盒里捡出一颗,不甚协调地朝英飞羽走来。

路上有几块鹅卵石,英飞羽提心吊胆,想主动靠过去,但强忍下来。她充满期冀,西宝每走一步,她眼中的期冀就亮一分,直到西宝停在她面前,声音咕哝着:“姑姑,给你。”

“好棒呀,西宝!”英飞羽攥紧糖果,攥紧西宝热乎乎的小手,险些落泪。

西宝不愿意被攥着,小脸一皱,拔开手就跑了。英飞羽摊开掌心,手中一颗浅黄色玉米软糖,恰好是三叔曾给她的那颗。

那年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父母与人争得面红耳赤,要把英飞羽列入族谱。她惶然站在小小宗祠庙前,廊下石柱的红漆被她抠弄,落下几层雪似的白沙。

三叔从里面出来,用手抹了抹汗,嘴里正说着“瞎胡闹”,转眼看见英飞羽站在石柱边,怯怯地露出半张脸,像警惕的小动物盯着他。

这是她生命中最吵闹的时刻,不止是那些争执的人声,还有缠绕的蝉鸣。因为她刻意不听人们争吵,蝉鸣充斥她空白的脑袋,吱吱地叫,像上万根针齐齐扎她。

三叔不同意女孩进族谱,是本能地不同意。一旦想到这女孩是英飞羽,他又觉得或许可以。于是他逃出来,不参与歇斯底里的争吵,与英飞羽在烈日下面面相觑。

他沉默着,找不到恰当的话题,在口袋里翻找,本想找点现金,打发小女孩去买甜水,远离这块硝烟弥漫的场所。

可惜他连手机都忘了带。十几秒后,他窸窸窣窣翻出一颗玉米糖,塞给英飞羽,同样忸怩地说:“去叔叔房里,床头左边第二个抽屉有零钱,买点冰水喝。”

英飞羽捏着糖,不愿意动。

他补了句:“乖莺莺,给叔带一瓶。”

英飞羽低低应声,把糖塞进口袋,手心的汗竟然擦湿衣摆绲边。她往远处去,越过大片青绿田野,去到三叔在村里的旧房子。

蝉鸣像披风牵在她飞舞的发尾,远处的世界越大,越显得宁静。

英飞羽深知,她有颗软弱又坚硬的心脏。她时常容易被打动,比如一颗玉米糖。她时常又坚不可摧,有人牵引她走阳关道,她却固执地踏上独木桥。

她看见西宝,忍不住想起三叔,去公墓为他安安静静上香。

“我回来了,叔。”她疲惫地笑笑,香火熏得她双眼酸胀,“我没有向他们道歉,我没做错,你也没做错。”

英飞羽站起身,置身一片漆黑中。公墓没有大灯,沿路铺陈稀疏的地灯,有气无力照点轮廓。她在黑暗中平静地走着,手机屏幕忽而一闪,一条短信弹出来。

“【笔试通知】恭喜您通过简历初筛,请登录塬北省广播电视台官网,查看笔试细则。”

随即又弹出两条,余下两家报纸也给她发来笔试通知。

她听见蛙鸣,步履轻快地走,喃喃自语:“春天真的到了,英飞羽。”

英飞羽在家停留不过一周,行李箱都懒得清理,衣服堆堆叠叠揉在里面,转眼就要重新拎起来,伴她去省城凌水市。

自她读大学,每次收拾行囊出远门,母亲叮嘱的语气里总饱含忧虑,她认为女孩独身在外,注定是要受欺负的。

今天母亲喜气洋洋,因为凌水市距严州仅两小时车程,父母的关心和保护不再山高水远,稀薄得只剩电波声。

“我早就说了,我们莺莺在哪儿都是最优秀的。”母亲开始炫耀,不知冲着谁,毕竟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英飞羽承受不来,推拒这种荣耀,“我连笔试都还没考,别把牛皮吹破了。”

没想到母亲夸下海口,竟然能成真。

她参加了三场笔试,题目对她而言都太基础,几乎每一场都提前一小时交卷。

最早开始面试的是省电视台,她看见入围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这意味着她是笔试第一名。

面试结束后两天,英飞羽正准备剩下两家报社的面试,归属地凌水市的电话打进来,开头便问:“请问是英飞羽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面先露出窃喜的笑声,意外地让人暖洋洋,“我是省电视台新闻中心的主任,成叙珍。”

英飞羽挺直脊背,心头一跳,欣喜攀上来,“成主任您好。”

“你还报了另外两家省媒吧?”成叙珍压低声音问。

英飞羽不明就里,担心这会让她减分,犹犹豫豫答:“是的。”

那边寂静一刹,忽而出声,“哎呀,你别去面试了,他们纸媒待遇没我们好。”

英飞羽更疑惑了,她第一次遇见面试官主动打电话抢人。

“你综合成绩第一名,明天会公布。其实我早就料到你是第一名,确认结果了赶紧给你打电话。你不知道,我可喜欢你了,来面试的时候穿着柠檬黄的半裙,烫了小卷发,是不是?”

英飞羽觉得话题拉远了,又不敢打断。这场对话让她想起周主任,二十二岁的英飞羽第一次经历捧杀,此后所有的赞扬,在她这里都是高悬的刀子。

可英飞羽直觉这次不同,捧杀总得有观众在场,但成叙珍的漂亮话只对她说。

“稿子好看、谈吐得体、反应敏捷,字也写得漂亮。”成叙珍先列举她与专业有关的美好品质,尔后才提及她的皮囊,“甚至连人也漂亮极了!所以我必须要强烈劝说你,别考虑报纸了,来我们这儿,明天就来办入职!”

英飞羽被夸得晕晕乎乎,脚踩了云朵似的,“啊……好、好的,谢谢您。”

这简直像场奇遇。录取名单刚公开时,英飞羽已经在省电视台办好入职手续,查看地图发现,办公点离她租住的房子仅有两站路。她心情大好,春光照在发尾,黄澄澄地闪。

英飞羽时常觉得,人生就是一再轮回。她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走进办公大楼,两只腿在裙摆里荡阿荡,配上她尖头皮鞋笃笃的声响,颇为高调地闯入新同事们的视野。

编辑一组组长孙淇对她笑,眉眼弯起,“早听说新同事漂亮,真是好看,可以去当新闻主播了。”

友善与暗讽是完全不同的,英飞羽体会得到,忽而松了口气,“您过奖了。”

果然,没有暗含冷嘲的笑容等待她,消息传遍新闻中心,传的却是——报道绵涯酒业的英记者,被成主任抢先挖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