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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200%

20

母亲进了厨房,低头挽起芍药花褂子的袖管,脸上浮现一丝忸怩。英飞羽眨眨眼,那种忸怩又消失了。

抽油烟机呼啦啦地转,屋内充盈生活的白噪音,父亲打开电视,再增添一份白噪音,彻底隔开忸怩的母亲和他们。

父亲悄声透露,两根手指比出数字,“你妈妈怕给你丢脸,打算花十万把房子装修翻新一遍。”

他贴近告诉英飞羽,这绝非母亲心血来潮。

知道彭青屹真实身份时,春节才刚过去,严州的路灯上还坠着红灯笼。

母亲给英飞羽打完电话,确认电视里的彭青屹,就是他们在北京见到的那个,惶惶不安的状态便压在母亲心里。

也是那个夜晚,同个小区里恰好有人报警。这不关母亲的事,但她心惊肉跳探头去看,还喊父亲一起来看。

距离太远,楼宇之间树木重重,她看得不耐烦,赶紧换了鞋跑下去,最后热气腾腾地回来说:“那家男的打女的,被娘家人狠狠揍了一顿,男的报警了。”

父亲正给浴室的门上润滑油,眼镜往上推,顶在额头,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瞧你急得,像自己家丫头被欺负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中她。半夜里母亲惊醒,扶着胸口坐起来,后背抖得发虚汗。她把父亲也摇醒,几乎要哭出来,“我梦见莺莺被打了。”

难以形容那是多么绝望的梦。在母亲的梦里,英飞羽被关在深宅大院内,他们迈不过高高的门槛。

母亲意识到,倘若英飞羽被彭青屹欺负,就算整个英家村码在一块儿,顶多是砧板上颇有韧性的红肉。她哆哆嗦嗦地点灯,在夜里后悔,她不该与彭青屹说那么多,说透了三叔的家底,也说透了他们的家底。

等到天亮,卖顶糕的摊贩敲着木锥经过,母亲翻身起来,拉着父亲去算存折余额。

“我要把咱们房子翻新。”她目光炯炯,期待有朝一日彭青屹来访,看见充满现代气息的精装修房,起码能证明,英飞羽不算最底层出生的女孩。

然而这种证据,实际上能改变什么呢?母亲心里清楚,却不敢停下装修的事情。陆陆续续换好了硬装,正要把家具也换新,她突然接到英飞羽的电话:女儿要回老家了,女儿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分手了。

“都过去了。”英飞羽失神良久,呼出口气。

“是啊,房子翻新了,自己住也很舒服。”父亲笑道。

母亲从厨房探头,喊他们上桌吃饭,仍然故作平静。对英飞羽突然的工作、情感变动她似乎没有任何诧异,像接受春天到来般自然地接受了。

餐厅小吊灯晃动,看上去是寻不到岸的船,父亲忽然握住她的手,没来由地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最让我们骄傲的。”

饭香味飘过来,英飞羽反握住父亲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吃饭吧。”

她暗自想,回家的好处很多,比如,家里的饭比北京好吃一百倍。

回家的第二天,英飞羽什么也没想,打算睡懒觉,但楼下小孩的玩闹声硬将她拽起来。

春天真是个了不起的季节,连小孩都像发芽的种子,忽而从大地各处冒出来。

英飞羽叹口气起床,坐在阳台上发呆,太阳温和地照耀她,让她觉得自己也要发芽了。

她打包变卖了彭青屹赠送的奢侈品,虽然卖出价大打折扣,再加工作存款,卡里踏踏实实躺了近九十万元,她有底气躺平一阵子。

她起初没急着找工作,尽管回严州十分仓促,想到她的银行卡余额,够得上衣锦还乡。偏巧看见本省三家官媒同时发布新一年度社招,既然看到了,英飞羽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打开电脑填报名申请表。

三份表格都填好提交,她又坐回阳台边,享受惬意的独处时光。

在北京时,独处会让她发疯,尤其当出租屋楼下传来阖家欢乐的笑声,像海浪冲刷她。

提完分手后的三天内,她实在睡不着觉,可惜没能耐开到安眠药,褪黑素的效果又微乎其微,她白天黑夜过着梦游般的日子,甚至期待彭青屹来找她,轻蔑地给她一个回头机会。

到了第四天,她听见身体骨架咯吱作响,她只在要散架的木偶身上听见这动静。下班回去,她忘了卸妆,竟然在沙发上昏睡过去,连电视也来不及关。

那是她前所未有的睡眠体验,时间流逝的痕迹不存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是闭眼再睁眼,天就堂皇地亮了。

英飞羽知道,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不需要任何回头的机会了。

到了傍晚,父亲打电话催她下楼转转。她应声下楼,一路与街坊邻居打招呼,空气里热热闹闹,她像衔枝的鸟儿飞过,莹莹花粉挂满她的羽毛。

父亲的五金店门面狭小,金属配件悬在门口网架上,有风吹过时,像精致的风铃。她走进去,金箔般的夕阳停在身后,父亲的桌案上亮着灯,他戴着眼镜聚精会神,给人修电饭煲灯显的电路。

“舍得下楼了?让你出去转转,我这儿有什么好看的。”父亲没抬头,嘴里咬着胶带,听见她踏进来,便催促她出去。

英飞羽在洞穴般的五金店里站了会儿,看见街对面小广场上,有个闪着彩灯的蝴蝶翅膀。她好奇地走出去,发现是个面熟的男人背着蝴蝶翅膀,身前竖了直播补光灯和手机,十分熟稔地面对镜头跳舞。

“那是谁?”英飞羽问。

“啊?”父亲循声看,轻笑了声,“你三叔的儿子呗,直播赚钱呢。”

英飞羽感到惊奇,慢慢地走过去。直播声愈发清晰,他播放着时兴的电子乐,等人刷礼物,每刷一个就跳十几秒。

还不算炎热的季节,他背着蝴蝶翅膀,汗湿的印迹从肩膀往下,细细地淌了两排。

“对,老铁,是我。我就是绵涯酒业事件当事人的儿子,感谢老铁支持!”

他原地蹦了两下,让蝴蝶翅膀僵硬地扇动,配上他小麦色满头大汗的脸,透着诡异的幽默。

“莺莺来了?”他惊喜地发现她,想把镜头转过去,“写文章的大记者来了,家人们!”

英飞羽慌忙摆手,往后退了几步。他有所领悟,把旋了一半的镜头扭回来,继续他滑稽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