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这座城市干燥得不可思议,她想起那个浅蓝色加湿器,常年咕噜噜地吐气,英飞羽离不开它。某次被彭青屹撞到地上,喷头和罐体分离,连接口零件蹦出来,无论如何也卡不回去。
彭青屹解决问题的方式一向简单,或者说,在他眼里没有真正的麻烦,因为大多数麻烦都可以用钱填平。如果钱填不平,还可以诉诸权力。
现在,昂贵的空气加湿器正在运行,英飞羽合上行李箱,起身过去按下关机键。
机器有几声短促的滋滋,像疲惫的喘气,隐忍不发的轻啜。未来它还会被人启动吗,英飞羽不知道,至少彭青屹居住的地方,不用上这样的加湿器。
彭青屹拥有东西的很多,若要做肤浅的比较,起码他的衣服会塞满一整辆皮卡车货箱。因此,英飞羽更想不通,他倦怠了、腻烦了,可以直接甩了她,为何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提分手,竟然编造“家道中落”的谎言。
像他那样的家庭,谈不上迷信,但忌讳信口说出不吉利的话。面对难缠的旧日恋人,彭青屹竟然舍得说晦气到夸张的谎言,也算证明他分开的决心了。
她已经不愿去想彭青屹,这是自取其辱。
衣柜被清空,她的衣服大多打包寄出,留两套换洗衣物装在行李箱,房里仅剩三件男士衬衫,轻飘飘挂在衣柜里。
英飞羽站在门口,回头看敞开的衣柜,身子忽然震了震,为它此时的空寂感到难过。
它那么拥挤,曾经英飞羽需要见缝插针把衣服收纳进去。它极少有显得宽敞的时候,直到英飞羽和它离别。
离开北京时,能被她带走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拥有的。
如此看来,英飞羽拥有的东西很少,重量也很轻,体积最大的是她邮寄的五箱衣物。
快递员称重后,在软件里输入数据,弹出的价格正好为两百元整,他感到相当惊奇,眉头弹跳两下,把屏幕亮给她看。
“英小姐你看,刚好是整数,这说明你新的一年圆圆满满。”
英飞羽捧场地笑,心里却怅然想着,原来是两百元。当初因为他一句夸赞,她领得的红包,恰好是两百元。
在平静的初春,在普通的工作日,她往故乡的方向去。
高铁车厢里空荡荡,像一片不肯发芽的土地。她打开手机,手指在彭青屹的头像上抚过,轻轻点开它,屏息按下拉黑键。
剥除他的位置,如同剥开她的皮肤,鲜血淋淋的疼痛浮出水面。她缓了很久,意识到指尖发抖,用力握成拳,要求自己不再为他产生痛苦。
夕阳将歇未歇时,英飞羽抵达严州站。
故乡的黄昏十分亲切,即使英飞羽隔着高铁车窗玻璃,她可以想象轨道两侧树木的气味,想到她读书时,背着书包走在严州的行道树下。
她一心念着远方,如愿以偿在北京找到体面工作,再退败回来,而严州的树经年不变,和蔼地立在原处,也遥遥向她招手。
高铁开始报站,英飞羽脱掉羽绒服,发尾没有哔剥的静电。这样陌生的安静让她愣住,关于故乡湿润的春天,此时才完全浮现于她脑海。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卫生间,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鼻尖已经沁了一层汗,在北京干燥起皮的脸颊,现在变得微微油润,她感受不到皮肤紧绷拉扯的钝痛,以后也很难再感受到。
这是故乡给她的第一次抚摸。
春天真的到了。
英飞羽深吸一口气,将头发扎成马尾,臂弯夹着黑色羽绒服,轻盈走进春风里。
严州的站台只有两个,建在轨道两侧。出站口更小,宽不过8米,装了4个闸机,向内看一览无遗。
母亲站在出口大门边,身后是绒羽般堆积的火烧云,她朝英飞羽招手,大嗓门的声音飞过闸机,不住地催促她:“莺莺,快点呀!怎么这么慢!”
英飞羽紧绷了一瞬,为母亲失礼的大嗓门感到尴尬,很快又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机场航站楼,没有人用促狭的目光审视她的母亲。
窘迫的念头在刚诞生时就消失,英飞羽松了松肩头,挤出笑脸走向母亲。
母亲接过她的行李箱,再把她的羽绒服抱在怀里,英飞羽身上所有的负重都交付出去,走得却比母亲缓慢。
于是母亲走两步,回头念她:“快点快点,再晚点要天黑啦,你爸爸车开得烂,等会儿都下班了路上又得堵半天。”
没有耐心的年长女性,嘴里絮絮不停,英飞羽找不到打断的气口。她实在不想听那些翻来倒去的话,在母亲身后问:“堂哥工作适应了吗?”
母亲的话停住,自然而然转换方向。
“都半年多了,能有什么不适应。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北京不一定好,他回咱们严州的厂里踏踏实实干,每个月也不少拿钱。你再看你,每个月东扣西扣,还剩多少钱?”
这些话也不是英飞羽想听的,但她懒得换新话题。
停车场很近,几句话说完便走到了。英飞羽坐进后排时,母亲还没说完上一个话题,她夸赞英飞羽离京的决定,并强调“早该这样了”。
车门半敞着,母亲在后备箱犯愁,搭积木似的,寻找能把行李箱塞进去的空间。英飞羽满身倦怠,懒得参与她对空间收纳的执拗,刚闭上眼准备小憩,驾驶座的父亲忽然扔来一盒草莓。
“洗过了。”他说着,连带咳了几下。
英飞羽忍不住皱眉,“你去医院看看吧,咽炎多少年了,成天咳得不难受吗?”
父亲态度如旧,连话都一模一样,“哪有那么娇贵,咳就咳呗。”
后备箱砰地关上,母亲坐进来,听见父女谈话的尾巴,问道:“怎么了,又批评你爸?”
英飞羽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
对她而言,“咳嗽”是个难堪的话题,母亲也明白,因此不再追问。
回家的路很畅通,他们幸运地与晚高峰擦肩而过,车停在小区楼下,外面车道拥堵的鸣笛声才逐渐响起。
英飞羽提行李箱上楼,学区老破小没有电梯,她慢慢地爬,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父母跟在后面,惯于爬楼梯,拎着新买的菜和米面粮油,竟然走得比她还要轻快。
母亲途径她,飞快地过去,逗弄的声音飘回来:“在大城市里养成废物啦,莺莺。”
英飞羽不服气,提着行李箱蹬蹬往上赶,气喘吁吁停在七楼的家门口,眼前飘来荡去一片形变的黑雾,好几秒才恢复清明。
“咦?门怎么换了?”英飞羽看着大门,新刷的白墙,新到反光的防盗门,陌生得不像她的家。
春节假期结束时,她从严州去北京,这扇门还是深蓝色铁框镂空防盗门,里面是万年不变的红色木门。
“没什么,就想着把家里弄漂亮些。”母亲轻描淡写,打开门带她进去。
这不像母亲朴素的性子,于是英飞羽望向父亲。
他嘿嘿一笑,嘴唇抿紧压在一起,与她递来“此时不可言说”的暗号。
英飞羽看懂了,暂且放下疑惑,提着行李箱跟进门。没有了静电,羊绒衫下摆盈盈飘动,擦过崭新门框,她惊讶发现,连屋内也是崭新的。
全新的沙发和电视,擦洗到亮成镜面的地板砖,窗帘换成细密的雪尼尔。所有的崭新元素聚在一起,让英飞羽想到一个词:现代。
母亲将这间十五年的老房子,改造得很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