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剪羽180%

18

她太好骗了,她学过的所有调查采访技巧,没有一秒想过用在彭青屹身上。

彭青屹必然也认定她好骗,他的谎言只靠口说,不做任何额外修饰,不在乎她就职的媒体,能收到保密传真文件,而她是采编二组组长,每周有半天负责值守在传真机旁。

正是她值守的那半天,突然落雪的周三下午,传真机滴滴答答吐出一张纸,上面是四项重要人事变动,将在一周后的发布会上公告。

英飞羽把纸取出来,读到第三行忽然停住,那是彭青屹父亲的名字——调任另一个平级的实权岗位,客观来看,算暗升半级。

按工作规矩,文件不能拍照传播,她需要把编辑组的同事都喊进来,逐个传阅纸质传真文件。同事们安静看完,再逐次安静离开,他们目光匆匆从她脸上掠过,想探查她眼底的波动。

她与彭青屹的关系没有公开,只有工作上最近的同事可以窥见端倪。他们看见紧绷的英飞羽,目光垂直往下,不愿与人交流,心里的猜测疯狂生长。

没有人说话,他们无声检阅完英飞羽,礼貌替她合上门,空气在她身边停止流动。

英飞羽愚蠢地为彭青屹找借口,也许他听错了消息,可谁会听错好消息和坏消息。

英飞羽又想,也许他的父亲故意告诉他坏消息,预备在新闻发布后给他惊喜。

太荒诞了,英飞羽觉得可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她推门出去,想在走廊尽头的窗台透透气。

二楼的窗台高度适宜,推开窗户可以摸到树枝。外面还在落雪,春天的寒冷不逊于冬天,她把窗户挤开一道缝,手探出去戳树杈上薄薄的积雪,听见地面传来谈话声。

“我说她被彭公子抛弃了吧,那位明明是高升,你看她刚才的表情,黑得吓人。”

“对呀。我前几天看见她搜索北边的房子,我以为买房,后来发现竟然是租房。和彭青屹在一起,怎么可能住那么远。”

英飞羽眨了眨眼,慢慢把手收回来,没发出任何动静,飞雪迅速抹去她留下的指痕。

“你还记得吗?去年底她硬要发那个负面,得罪了咱们最大的广告甲方,得罪了周主任,下个季度估计要被清算。”

“哪个负面?”

“就是那个酒呀,喝死了人的那个。周主任不让发,她把稿子投到南边的报纸上发,还署自己的大名,背靠着彭青屹无所畏惧,连笔名都懒得用……”

英飞羽面无表情关上窗,树枝贴着玻璃颤动,白雪簌簌抖落下去,说话声戛然而止。

她回到传真室,指尖冻得通红,又热又痒地灼烧她。带着这种奇异的痛感,英飞羽拨通电话,等待彭青屹接听。

此时,他们已经近两周没有见面,彭青屹不来,英飞羽便很难找到他。

室内太宁静,窒息般的宁静令她不敢用力呼吸,怕吐息戳破不存在的窗户纸,怕她坠下去。

“你在哪里?”英飞羽故作平静。

“我在祖父家里,近期没办法见你。”彭青屹告诉她。

英飞羽终于察觉到,一个即将面临翻天覆地变化的人,不可能维持温和松弛的声线。

“你家里还好吗?”英飞羽低声问。

对面忽然沉默,仿佛被夺去声音。英飞羽忍不住想,他是否在庆幸,这个愚蠢的女人总算问到重点问题,他们的关系总算来到分岔路口。

“没什么新变化。”他答。

“没有转机吗?”

“没有。”

他斩钉截铁,英飞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传真机忽然启动,缓慢接受新的文件,是一周后发布会的宣传口径。她听着机器运作,纸张寸寸向外推,彭青屹父亲的名字显现出来,每一声细小的震动,都在切割她的身体。

英飞羽呼出一口气,心脏里轰轰烈烈地滚石。

“那我们分手吧。”她镇定地说,皲裂的动静在她体内悄然炸开。

听筒传来尖锐响动,似有什么东西倒下。

他极慢地喊她的名字,咬字很重,“英飞羽,你说什么?”

在她意料之外,英飞羽竟然听到愠怒的意味。但她很快又想明白,彭青屹感到愤怒是理所应当,高高在上的人被平民抛弃,即使是他所期待的剧本,他也难免不悦。

可他忘了,是他先开口说谎。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英飞羽已经懒得探寻。他可以是为了摆脱她,身份悬殊的两人恋爱三年属实不可思议。他也可以是为了给她考验,在她嫁入豪门前夕,试探她是否拥有最纯真的爱。

归根结底,他正玩味地羞辱她。

英飞羽无所谓了,她愤怒的火焰比彭青屹更旺盛。

她不想刹车,唯有这次机会,可以尽情把羞辱还给他。

“你没钱没势,我还和你谈什么?”她说。

“英飞羽。”他再次念她的名字,仿佛在施舍她幡然醒悟的机会。

他没发觉自己的口吻出戏,全然没有即将失势的窘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为了什么?”英飞羽嘲笑他,“你不会以为是因为爱情吧?”

彭青屹极重地喘了口气,忽然哑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就这样,我挂了。”她冷冷地说。

“我现在去找你。”他的声音钻进来。

“彼此留点体面,不好吗?”

他又静了片刻,咬牙切齿问:“你不爱我?”

“对,从来不,听明白了吗?”

“好,很好。”彭青屹猛地挂断电话。

按他的性格,不会有第二次台阶。但人事变动的新闻发出当天,他又打来,“你有没有看新闻?”

英飞羽平静地答他,“我们这边的新闻稿是我发的,如果你留意,应该能发现我的署名。”

他等了等,问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恭喜。”

“然后呢?”

“我要工作了。”英飞羽没有泄露一丝波动。

她的声音没有裂痕,彭青屹捕捉不到任何情绪。没有声音再闯进来,这是他们最后一场对话。

英飞羽递交的辞职报告很快被通过,周主任对她积怨已久,连场像样的挽留谈话都没有。英飞羽早知道这里不欢迎她,可这是最体面的单位,能让她在世俗意义上稍微与彭青屹沾边。

现在看来,是她毫无意义的独角戏。

她选择放下,斩断他们之间的千丝万缕,再将那把崭新的尚方宝剑还给他。

提出分手后半个月,英飞羽办完所有手续,准备回到故乡。

春天或许到了,但英飞羽没有感觉。

在母亲发来的照片里,窗外有几朵稀疏桃花,她告诉英飞羽:“莺莺,家里很暖和了,我们最近穿单衣,你坐高铁穿羽绒服,里面不需要穿太多。”

“好。”英飞羽回道。

她望向自己的窗外,北京仍是肃然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