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原本要离开的常褚新换了主意,他想看看是谁来触霉头。
木门打开,不同寻常的缓慢,像舞台温吞地揭开幕布,常褚新立刻感到惊奇,没有技术员会这样斯文地推开门。
紧接着,他看见门沿攀上一只手,纤细白净的女人的手。她的脸从门缝里缓缓浮现,一双探寻的眼睛,触及常褚新时迷茫地闪了闪,出声问:“请问,这里是文工的办公室吗?”
常褚新回神,连忙答:“是的,你没走错。”
他侧身让出视野,坐在远处的文越霖得以和她对视。
空气静了一秒,常褚新生怕文越霖板着脸,将这位年轻的女性也轰出去。但文越霖眉头松动,瞧着她不言语。
阳光迎面照过来,或许偏爱她,英飞羽成为室内唯一一个拥有完整阳光的人。
她的模样与早晨没有分别,同样的头发和衣服。可能衣料褶皱多了些,卡在她的臂弯。发丝垂落几缕,卷在她血管跳动的脖颈。
文越霖没来由想起那朵栀子花,猝然跌落他掌心时,花芯像张开口咬他。
“你就是省台来的记者吗?”常褚新问道。
他的身体偏回来,挡住英飞羽一半目光,文越霖便不再看。
“是我,您好。”英飞羽攥着对折的检讨书,偷偷藏在身后,因而语气局促。
偏偏常褚新还问:“你找文工干什么?”
英飞羽脸上掠过几分尴尬,鼻头先红起,飞快地走到文越霖桌前,将检讨书推至他指尖。
对折的稿纸边缘锋利,擦破栀子花雾蒙蒙的花瓣。
这是来自她身体的花,它悄无声息颤了颤,香味无端浓郁起来,英飞羽的目光滑过,没认出它。
常褚新仍好奇等待她的回答,英飞羽不得不垂下头,掩盖眉目之间的窘迫。
“交检讨书。”她细声细气地答,脸颊也红了。
“啊?”常褚新也发出变了调的惊叹,“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安全生产意识。”英飞羽模糊地说着,字与字粘成一块。
常褚新瞠目结舌,“文越霖,你也太……”
话到嘴边,他急急替换为中性词汇,“你也太铁面无私了,让自己人写检讨就算了,连外面的记者来了,也得守你的规矩。”
文越霖不为所动,摊开英飞羽手写的检讨书,英飞羽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学生,乖乖站在桌前。
她字迹娟秀,笔画停顿处习惯拖长尖尖的尾巴,在稿纸上挑着,像她鬓边翘着的发丝。但结束处签名稍显潦草,姓名三个字连在一起,看不清晰。
“你的工作证呢?”文越霖问她。
“噢,您稍等。”
她低下头,在黑色铅笔裙两个口袋依次摸索。
文越霖不声不响看着她,短短数秒,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她后脑的发髻露出来,梳齐的发丝左上侧有浅浅凹痕,大概是栀子花萼戳出的洞。发丝划过她眉梢,眉眼线条精致而分明,像齐整的工笔画。
她紧张地寻了寻,从紧绷的口袋里抽出工作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次他看清了她的名字,英飞羽。
常褚新忍不住汗颜。文越霖古板地逐行阅读检讨,甚至严肃地检查她的工作证……虽然他平日里也如此,面对初来乍到的记者,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英记者,你们那间临时办公室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常褚新想尽办法转移话题。
“谢谢您,还真有件事。”英飞羽感激地看着他,“空调出风口异味很重,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用?”
“是吗?你带我去看看。”常褚新顺利地将她带出去,远离这块让人胆寒的领域。
英飞羽又喝完一杯水,话题从“采访技巧”转为“严州有什么”。
面对侃侃而谈的常褚新,她不觉得烦躁,只是惊讶,他真的不会累吗?
如果时间允许,英飞羽怀疑,他可以一口气从旧石器时代,聊到共产主义。如果常褚新是文史类出身,他也许会在广播电台节目里大放光彩。
“严州是个好地方,那儿有座桥,是我作为总工修建的。”常褚新的话头总是胡乱地跑,根本不期待对方是否捧场,“哎,你们严州的姑娘都一个样儿,瘦瘦的、细长条,是饮食习惯影响的吗?”
英飞羽张口,犹犹豫豫,拿不准该优先回答他哪个话题。与他谈话如同开盲盒,点燃不知去向的引线,谁知下个话题蹦到哪儿去、要扯多长。
文越霖在这时走进来,给他们按下静音键。他径直走到英飞羽面前,影子也如山一般移动,英飞羽惊觉他身材称得上“庞大”。
“工作证,你忘了拿。”他寡言少语,将塑料卡片按在桌上。
他特意走一趟来送,两间办公室距离路程足五分钟,让英飞羽误以为,他和常褚新一样悠闲。但他又好像赶着什么要紧事,转头就走。
“谢谢您。”英飞羽心头一跳,脸红了又白,怨自己接二连三的冒失,偏巧都与文越霖有关。
扣分再扣分,她还有机会采访到文越霖吗?
静音键走了,那扇门开了又合。常褚新回过头,像从一堆柴火里,随意挑拣笔直的木头,话题胡乱地续上:“你觉得凌水市最漂亮的桥是哪一座?”
英飞羽看着他殷切的目光,似乎期待她说出某个特定的桥,那必定由他担任总工,且是他职业生涯的炫技之作。
但英飞羽对常褚新一无所知,连他的名字,也是从他衣服左胸口的绣字上得来。
“呃……跨江三桥?”英飞羽试探着说出来,这是她认为最漂亮的桥。
常褚新泄气地压下嘴角,殷切的目光变为无奈,“那是文越霖修的。”
门又开了,文越霖单手撑住门板,发力的手背青筋盘亘,目光直直探进来,侧脸洒满阳光,像一块被晒透的冰。
他看向英飞羽,目光停留得不算长,但又可疑地比之前长一些,英飞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老常,走了。”他平静地说。
常褚新很不满意,怒不敢言。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不走,文越霖会当着外人的面训他。与文越霖讲究网开一面,是最天真的事情。于是他也学文越霖的模样,绷直嘴角走出去。
走了很远,到英飞羽绝对听不见的位置,常褚新忍不住埋怨:“你要走就走,喊我干什么?你不知道,英记者很喜欢跟我聊天。”
文越霖不回应,依旧走他的路,是一片不会有风的湖泊。
常褚新又说:“你还不知道吧。”
文越霖头也不回,他心想,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不知道”。
常褚新继续道:“这个英记者,就是报道绵涯酒业的那个英记者。你还有印象吗?你当时夸那篇稿子写得好,还转给我看,真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
前行的文越霖忽然停下,站在微开的推拉窗旁,两指宽的窗缝清风习习,吹拂他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