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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300%

30

八楼走廊卷着风,常褚新坐在桌边,奇怪地抬头看。文越霖的侧脸从窗户略过,他飞快地行走,就像被风托着。

“诶?你干什么去?”常褚新走到门口张望。

文越霖只留给他背影,以平生最快的行走速度途经他,来不及言语。

时隔不到半分钟,文越霖折返回来,那阵飘来荡去的风随之拂动。常褚新分明看见,文越霖手上多了点小东西。

“诶?你到底干什么去!”常褚新又问。

“没事。”文越霖匆匆答他,步履不停地往电梯口去。

常褚新皱眉,目睹他极速消失的身影,嗅到不同寻常的焦急,低声说:“绝对有事。”

若以直线距离定义,两间办公室相隔不远。

但人类无法折叠空间,他们之间路途曲折,文越霖想要见到英飞羽,单程需要花费五分钟左右。

他第一次发现,他的行走速度可以如此之快,来回折返仅耗时五分钟,他重新站在英飞羽面前。

桌后的窗户被她打开,青葱的榕树枝轻轻敲打窗柩,阳光化成一汪绿色的水波,在他们之间暗潮涌动。

英飞羽捏着一张面巾纸,吸附她星星点点的血渍。她仍是微微弓着脊背,纤薄的水粉色衬衫有几粒突出的轮廓,是她背部坚硬的骨骼。

她看见文越霖出现,慢半拍直起身子,栀子花瓣在空中升腾,随她转身而上下抖动,像只白色飞鸟在气流中扇动的羽毛。

文越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瞬间暗下来的空间里,整个屋子都因他颤了颤。

“卫生纸不行,你需要消毒。”他沉静地摊开掌心,一瓶酒精棉球、一袋医用创可贴。

他应该将这堆物什放在桌上,再退远些,礼貌地等待英飞羽拿起。

墙面的指针缓慢拨动,文越霖手指收紧,一步步拉近他们的距离,那些东西像尖牙嵌进他掌心,塑料包装发出脆响。

“你会用吗?”他忽然古怪地问。

英飞羽确信,没有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不懂得使用他手中的常规医疗用品。

但英飞羽静了一秒,耳旁每个细微的响动,都如水滴坠在她心上,她古怪地答:“我可能不会。”

文越霖听到了,深深地看她,似乎不觉得她的回答异常。

他再次走近,目光逐渐暗如黑夜,低声说:“坐下。”

办公桌后的椅子被拉开,英飞羽坐下来,左脚踝落到文越霖掌心。他依旧半蹲着,不同的是,他完全被办公桌掩盖,窗外来往的人看不到的位置,他们的身体有了更多接触。

文越霖握住她脚踝,突起的两侧脚踝骨,像两颗圆润的珍珠,她脚尖不经意微颤,于是他更用力攥紧,让她赤脚踩在自己大腿中部。

严丝合缝的燥热含住她,英飞羽觉得自己被一张嘴吞掉。他紧绷的大腿肌肉,硬得像凿不开裂缝的岩石,被黑色布料覆盖,侵略感寸寸向上,即将蚕食她的心脏。

他拧开酒精棉球的瓶子,用瓶身附着的镊子夹出一团,药味有点刺鼻,英飞羽预感降临的疼痛,呼吸轻了几分。

冰凉的药汁钻入伤口,瞬间将她激得抬腿,左脚猛地往前伸。英飞羽失控的力道很大,但文越霖稳如泰山,仅发出一声短促闷喘。冲撞带来的冲击力,反而让他身体向前抵了抵。

英飞羽想抽出来,却被文越霖按住,更实地踩上去。

“别动。”他声音很暗,指腹轻轻刮弄她脚踝,类似于抚慰,“再忍忍,好吗?”

酒精再度浸润她的伤口,棉球向内挤,仿佛是刻意碾开她的皮肉,让她感受疼痛。

英飞羽轻轻嘶了声,猛力踩上他大腿内侧,脚趾蜷缩。

这太疯狂了,她晕晕乎乎地想,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她真有这么色欲熏心吗?

文越霖钳住她脚踝,要把她按进身体般用力,飞快贴上创可贴。他喘声虚弱,与他强壮的外形截然相反,英飞羽貌似找到他最脆弱的地方。

“抱歉。”她低声说。

“不……”他喉结滚了滚,话未说完,身体忽而剧烈起伏。

文越霖紧盯她轻轻蹭动的脚尖,没来由沉默一会儿,猛地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走出去了。

曲折漫长的回程路上,文越霖面色凝重,僵硬而飞快地行走,像上了发条而无法停下的木偶。

他后背发麻,亦或说,全身都涌动着疯狂的酥麻。

他像刚学会走路,幸而黑色西裤裁剪得当,黑色又能隐藏轮廓,他荒唐地回到办公室。

进入室内的瞬间,他失神喘气,砰地关上门。

这张严肃的办公桌,从未想过要承接工作以外的东西。

文越霖坐下来,难以坐直。他扯出一张文件,试图阅读一些能让他冷静的东西。

纸页在他眼底晃动,文越霖呼吸一滞,这是她的手写道歉信。

情况好像变得更糟糕了,他直觉应该抽出一份真正的文件,眼睛却忍不住将这封信重读。

她写着“敬爱的文越霖工程师”,她描述昨晚他们并肩同行,“那是个非常惬意的夜晚”。

“我了解到一个全新的您,一个理性而严谨的您,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您。了解您对生命的敬意,您救回了斜拉桥上险些坠落的工人,故而对生产安全有吹毛求疵的执着……”

她的文字没有声音,静悄悄地伏在纸上。但她的声音盘亘,柔和如绒羽,轻盈地飞起来,拂过他的鼻尖、嘴唇,趁他怅然的瞬间,沿呼吸道钻入他体内。

桌上的三朵栀子花蔫了,不影响它们的香气。实际上,有一朵还未来得及盛开,它花苞紧闭,边缘残留稚嫩的青绿色。

-

成叙珍第二次从会议解脱,站在省台日渐炙热的阳光下,打电话告知英飞羽两则新动向。

央媒和其他地区的省媒,将于今天下午抵达省桥梁集团。塬北省电视台作为协办方,需要在媒体临时办公室做好接待工作。

英飞羽接到消息,起初很平静,这无非是工作的一环,直到她听见成叙珍说:“这里面好像有你的前东家?”

成叙珍念出一个央媒的全称,细化到政企编辑组。

“是你待过的那个组吗?”成叙珍寻常地问。

英飞羽心跳漏了一拍,缓缓答:“是的。”

她的心里晃晃荡荡,盛满异样的征兆,像块巨石低低腾空,瞄准她却不愿落下。

下午两点,英飞羽在一行远道而来的记者里,猝然捕捉到周主任的身影,巨石轰然落地了。

记者塞满了这间屋子,临时办公室里热潮涌动,逸散着不属于晚春的沉闷。

成叙珍站在她旁边,热络地与人打招呼。周主任笑意盈盈,带着两名年轻记者走上来,英飞羽的腿悄然抖动,屏息在原地稳住。

“英老师,没想到如今要拜托你多多照应了。”周主任挂着熟悉的笑容,两个嘴角向上牵起,高度完全一致。

英飞羽如今再看,才发觉他的笑容有多冷。而她当年天真又愚蠢,竟然以为那是欣赏。

“周主任您这话说得太夸张了。”成叙珍说胡话的本领与他不相上下,将他的话头托起,“听说我们英老师,以前就是在您麾下?”

“可不敢这样说。”周主任目光一顿,像钉子打在英飞羽身上,“英老师太厉害了,如果再多待几年,肯定能把我踹下来。”

他怪声怪气笑了几下,状似开玩笑说:“成主任要小心,说不准哪天被英老师替代了。”

“是吗?”成叙珍语调高高扬起,却眯着眼看他,“那我可省事儿了。”

她转过头,面带笑容看向英飞羽。她的笑与周主任的笑完全不同,不是冰块或刀尖,不是任何冷或热的事物。

她仅仅是在微笑,右手扶住英飞羽后背,故意逗她:“所有的会议都让英主任去开,好不好?”

一片祥和的喧闹中,这里隐秘地静了静。周主任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摇摇欲坠,“英老师,看你在新环境过得这么好,我真为你高兴。”

他说完便走了,不屑演绎他口中的“高兴”。英飞羽吸了口气,以为成叙珍的手轻轻拍她,可她回头去看,那只手竟纹丝不动托着她,英飞羽迟钝地发觉自己在颤抖。

这是非常夸张的过度反应。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早已离开周主任的势力范围,却因他几句话风声鹤唳。

她并非时刻保持敏感,对环境的变化太敏锐,极其磋磨人心。可一旦周主任出现,她就像草原上的小动物,广袤原野无处可避,每一缕风都值得她警惕。

英飞羽怀揣着病态的警惕心理,开始了与周主任的第一场交锋。

当天下午的发布会结束后,英飞羽按常规速度写完稿件,等待摄影同事导出图片,报送稿件慢了十分钟。

她刚走到省桥梁宣传部门口,周主任从里面出来,他闲庭信步,遗憾地看着她说:“哎呀,英老师你才来?我们先把稿子交上去了,通稿就以我们的为准吧。央媒嘛,总是比省媒严谨些。”

英飞羽不声不响,将稿子攥紧,她沉着地酝酿第二天上午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