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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290%

29

英飞羽早知道,她是特别容易被收买的人,譬如一束栀子花。它很柔软,必定不能像匕首,强迫她的意志。它很廉价,必定不能腐蚀她的原则。

它最大的优点是芳香,不谦逊不清高,要香透捧着它的人。

英飞羽心生愧疚,昨夜她竟然准备先斩后奏,把稿件发布后再向文越霖请罪,她是多么卑劣的一个人。

到了临时办公室,英飞羽将文稿打印出来,附上一封手写道歉信,字迹工整写满一页纸,尤为诚恳地为她昨夜偷录道歉。

她拿着两页纸,往文越霖的办公室去。

若以直线距离定义,两间办公室相隔不远。

但人类无法折叠空间,英飞羽想要去到文越霖的办公室,需穿过她所在的一楼走廊,尽头处左拐,等待电梯送她上八楼,再通过两栋楼之间悠长的连廊,像座不会晃动的铁索桥,高层的风时而飞过。

到达另一栋楼,走廊沿楼体画了个“回”字,文越霖的办公室在正对面,她需要绕大半圈,终于抵达他的办公室门口。

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恰好满足英飞羽心虚的状态。她轻声慢步踏入,将两页纸端正放在桌面。

文越霖残留的气味混着桌角栀子花香,她心脏突突两下,就像长了翅膀胡乱飞舞,撞到肋骨又跌回来。

她一溜烟地跑了,哪管当事人是否能看到。大不了再写一篇检讨,她心想着,写检讨是新闻中心的企业文化。

气喘吁吁的英飞羽回到临时办公室,撞见成叙珍拧眉挂断电话,她看着英飞羽露出狡黠的笑容。

“英老师呀,你过来呀。”成叙珍迂回地念她,一句话拐了好几个弯。

“怎、怎么?”英飞羽扶着门框,知道准没好事儿。

“你替我去台里开会吧。”成叙珍哭笑不得,“我这么大年纪,一坐一上午,厕所都不能去,真受不了。”

“我级别不够。”英飞羽倚着门框推脱。

成叙珍听了,兜手取下脖子上的工作牌,拍在英飞羽心口,“现在你是英主任了,你可以去。”

英飞羽忍不住翘起嘴角,她发觉“英主任”这三个字真好听。

“英主任?”成叙珍趁热打铁,又喊了一遍。

英飞羽立刻翘起尾巴,抿紧嘴角不愿笑,但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

“英主任,我请您喝奶茶好不好?”成叙珍凑近,眉头和鼻头几乎皱到一块,用力恳求她。

“好吧。”英飞羽彻底被蛊惑。

她晕晕乎乎转向门外,胃里淌了一汪蜂蜜似的,甜丝丝地抵在她舌根,心甘情愿代替成叙珍坐在会议厅里。

离开之前,她想携带一些欢快的氛围,择下清晨的栀子花,为防它再度遗失,紧紧缠在发髻的皮筋里。

手掌大的重瓣栀子花伴她远去,临时办公室好像永远只能有一位记者,英飞羽离开半小时后,文越霖来到办公室门前,遮住门外大半的亮光。

成叙珍因突然降临的影子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文工,怎么了?”她茫然站起来。

文越霖看着英飞羽空荡的工位,很快收回目光,像偶然路过,突发奇想关心媒体记者,“怎么只有一个人?”

“英记者去台里开会了,您找她?”

“没事,你忙吧。”文越霖转回身,往他的办公室去。

省桥梁似乎有大事发生,成叙珍发现,文越霖经过办公室门口,过了会儿又回去,如此反复三次了。

如果不是有大事,他怎么会行色匆匆。

成叙珍好奇张望着,再过几分钟,文越霖的脚步声会像报时的时钟,哒哒地沿远处传来,往他自己的办公室方向去。

她很快没功夫好奇,英飞羽打电话告诉她,电视台的大领导点明要成主任来现场。

“我这个冒牌货不堪重用呀。”英飞羽笑得很开心。

办公室里留守的记者变成英飞羽。她坐下来,接近正午的阳关从前方晒入,空气里呈现细小的金属感颗粒,离午休尚有不长不短的距离,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来到墙边堆放的纸箱旁。

里面存放着刊印的宣传材料,十二张彩色铜版纸装订为一册,英飞羽曾抱怨,为何连校对刊印的事务也由她们负责。成叙珍眯起眼,告诉她一个数字:“省桥梁给了我们十万元。”

英飞羽抽了口气,随即义正言辞说:“这是我们该做的。”

现在,三箱整齐的宣传册,光滑柔韧的纸张,在她指腹平坦擦过,英飞羽忽略了纸页的锋利程度。

她取出一本,纸页呼啦啦翻动,少许光亮晃到她脸上,纸箱忽然耸了耸,直朝她砸下来。

铜版纸发生雪崩,书页擦破她的长筒丝袜,某些尖角斜插下来,扯着丝袜破口处更向下坠。

英飞羽低呼一声,左侧小腿漫开擦伤的热痛,她紧急扯下长筒丝袜查看伤口。

在这瞬间,一抹人影移过来,吞噬光亮又还给她光亮,像犹豫不决推开的门,英飞羽手中的丝袜卷到小腿中间,看见文越霖的脸。

他顿了一秒,目光暗沉,从她腿侧游动至耳后,栀子花正在轻颤。

“哎……不是的,文工。”英飞羽语无伦次。

她急忙将丝袜完全褪下,露出赤裸的左腿,声线波动,“我只是不小心擦伤了,想看看伤口有多深。”

文越霖肩头微动,缓慢走进来,目光向下,打量她擦红的小腿。小块红色晕开,伤痕轮廓模糊,渗出小颗小颗的血珠。

他打量的目光太深,本应避讳却直白地盯着,英飞羽渐渐分不清,那种燃烧的温热是因为流血,还是因为他。

“怎么回事?”

“您过来有什么事吗?”

他们同时发问,又同时愣住。

英飞羽局促地笑,再次开口,“您先说。”

“你放在我桌上的稿件,我看了。”文越霖说话声平直,第一句便让她紧张。

第二句又熨平她的紧张,“我同意你发布。”

“您不生气吗?”英飞羽有点恍惚。

从开始就知道她在偷录的人,怎么会为此生气?

只是文越霖没想到,今天清晨,会有一封道歉信等待他。

它摊平抻直,坦荡地接受审阅。它又卷起边角,含蓄地藏起一些,像它主人柔软的心脏。文越霖拨弄卷曲的页脚,脆弱白纸卷起的弧度,像小小的手指缠住他,他失神地发觉,他也有颗柔软的心脏。

文越霖找了合适的理由,“你的道歉信很诚恳,所以我不生气。”

接下来,轮到他提问:“腿怎么回事?”

他刚问完,看见散落满地的纸册,心中了然。

不等英飞羽回答,他又向前迈一步,突破社交距离,冷不丁问道:“我能看吗?”

侵略感扑面而来,这不像他。

英飞羽心脏突突作响,肋骨也跟着发麻,喉咙像塞进棉花,竟然说不出拒绝。她在沉默中眼瞧着他半蹲下来,不容抗拒地握住她脚踝。

他的手掌很大,像一张细砂纸,贴着她骨骼轻轻摩挲。他的鼻息喷薄,热感疯狂蒸腾,烫得她忍不住发抖,不具名的火舌正由下至上吞噬她。

“文工……”英飞羽的左腿悬着,像被一只捕兽夹咬住,不敢完全落在他手心。

文越霖忽而抬起头,鼻尖险些蹭到她膝盖,分明是仰视的目光,英飞羽却觉得她被威压下来,就连黑色半裙下的大腿也微微发热。

“你等我一会儿。”他闷声道,站起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