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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280%

28

“您要回去了吗?”她的声音上上下下,像一把绿豆在筛子上跳。

文越霖忽然慢了些,相较于他正常的行走速度,这种慢无异于一步三回头。他看着英飞羽,仿佛在询问她跟上来的目的。

“其实我一直很崇拜您。”英飞羽追着他,用语言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如果发源于“崇拜”,她的古怪行为都能得到理解,比如没完没了缠着他闲聊,穿着不合时宜的服装,出现在运动场合。

在其他时候,英飞羽容易脸红。情绪波动于她,恰如一枚照透的脆弱鸡蛋,表面坚硬、密不透风,光束却能轻松映照蛋壳内的血管和心跳。

英飞羽最出彩的地方也在于,如此容易展现情绪波动的她,为了采访扯胡话时,可以完全面不改色,甚至说得绘声绘色。

“真的,您太厉害了。我最佩服的是,您二十几岁就能参与长江大桥的设计。”

假的,她下午查资料才了解这件事。

“还有,知道这次能见到您,我提前一周都高兴得不行。”

又是假的,她分明是代替孙淇前来受难。

文越霖忽然停住,截断她的滔滔不绝,“英记者,你别跟了。”

“啊?”英飞羽心脏一扭,她终于要被驱赶了吗?

他指向正前方,叹了口气,“我要去男浴室冲凉,别跟了。”

水汽漫出的门框,上面挂了两道浅蓝色布条,写着“男”。

心脏落回肚子里,英飞羽停住,“好的,我知道了。”

她光答应不跟,可没答应离开,乖巧地站在男浴门口。等待并不让她焦虑,恰好给她时间从容地梳理大纲。

几分钟后,文越霖换了套长袖长裤走出来,深灰色速干面料,衬得他脸颊湿漉漉的白。

他看见英飞羽,没有显露出惊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英飞羽跟上他,扮演崇拜者,她演技精湛,磁石般紧紧吸附他的步伐。

落地玻璃上滑过他们交叠的身影,英飞羽发觉,她跟得并不费力,文越霖身上清爽的沐浴香味,一路引着她的鼻息。

“我很好奇,您小时候成绩就很好吗?您是天赋型还是努力型?”英飞羽开始与他回忆很久以前的一点儿小事。

“我觉得是天赋加努力。”

文越霖推开玻璃门,手松开时,用力往外推了一把,门弹开更大的空隙,英飞羽顺势跟着钻出去。

她接着问:“您第一次接触桥梁工程是什么时候,听说您很小就对拱桥十分感兴趣,这算不算很早就展现了专业天赋?”

“这太夸张了。”他虽皱眉否认,仍然耐心地解释道,“你小时候看到造型奇特的桥,难道不会惊叹吗?我理解人们总想看戏剧性的东西,但我身上确实没有。”

英飞羽的提问被他严词否认,但她不气馁,心中掀起巨浪般的狂喜。

她猜测,这位首席工程师不爱与媒体打交道,因此貌似搞不清楚什么是采访,以为只有坐在演播厅里,点开相机打开麦克风,才算采访。

他不喜欢闲聊,又碍于体面对她有问必答。英飞羽抓紧机会,将大纲里的重要问题抛出来,毫无逻辑地问。

若有人旁听,会发觉这场对话很奇怪,因为英飞羽的每个问题之间相差太远,类似于上一秒与人聊天气,下一秒突然说洪秀全也许不是上帝次子。

文越霖会察觉她的目的性吗?英飞羽短暂地怀疑过,然后便不花精力纠结了。只要他不驱赶,她就竭尽所能多问一些。

路过院内安保时,她准会把声音略微压低,生怕被人听出她缠着文越霖采访,同时警惕地打量文越霖,在他半个身位后瞧他的侧脸,观察他会否临时起意让安保来还他清净。

提心吊胆直到省桥梁宿舍楼下,英飞羽问了十几个小问题,不算硕果累累,起码没白跑一趟。

“哎?女士。”安保拦住英飞羽,“我没见过您,请问您是和谁一起的?”

英飞羽悻悻地笑,不得以停在铁门边。

路灯抖了抖,弧光落在她脚下。英飞羽立在昏暗夜色里,轮廓快被融化。

文越霖的步履稍作停顿,没回头看她,继续朝里走去。

“文工,您今天住宿舍吗?”安保向他问好。

文越霖低低应了声,左拐进楼道,只余渐弱的脚步声,穿过夜色的谈话止息了。

此时才感到双脚酸痛,英飞羽扶着花坛边沿的石板坐下,放空地看手边摇曳的不知名小花。歇息好了,她把录音笔拿出来,时长一个小时零三分,大部分是无用的。她复盘刚才聊过的内容,能支撑一篇稿件吗?

晚风清扫她脚边的落叶,朦朦胧胧中,她听见渐强的脚步声,文越霖又走出来,过了铁门朝右侧去。

他为何又走出来?办公区和健身房都在左侧,而他转向右侧。

昏暗如水流,会磨平事物的棱角。英飞羽发觉他朝自己看了一眼,比风更轻盈,等她抬眸,已经错过他的视线。

英飞羽踟躇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今夜已经叨扰他太久,她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他还想与她继续聊聊天。

文越霖走远了,像月亮游过低沉的乌云,他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食堂的十二号窗口,迎来一言不发的文越霖。窗口阿姨穿上围裙,匆忙在后腰打结,颇为意外地走过去,“文工,怎么这么早来了?夜宵还有半小时才出餐呢,您是不是忘了看时间?也没关系,很饿的话,我先给您做一份。”

文越霖顿了顿,身体向后侧了些,似在留意门口是否有人进来。

褐色布帘静止不动,整层食堂仅有他这位突兀的食客。

“拿瓶冰水,谢谢。”他说。

几十秒后,褐色布帘被掀起,文越霖一如往常走出来,直往省桥梁大院正门去,启动汽车回家。

投机取巧而收获的夜晚,英飞羽坐在窗台边,整理好录音文件,发现还真能写出篇像样的稿子。

要不要直接写出来,她拿不定主意。毕竟这次采访,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等他愕然看到稿件,应该会特别生气。

她颠来倒去地想。一会儿觉得,自己拥有采访权,省桥梁特许她驻点,凭什么不能写?一会儿又觉得,新闻伦理将自己高高架起,这样实在不好。

最终她在纠结中写完稿件,保存在电脑里,没想好它的去处。

新一天早晨,英飞羽抵达同一棵榕树下,告示牌杵着,“禁止摆摊”四个字旁依旧挨着栀子花。

她昨天的栀子花,不知何时遗落了。英飞羽拿起一簇,皮筋捆着三朵栀子花,保鲜的水珠顺流而下,聚在她手心。

初晨的风也是崭新的,榕树余荫在脚下翻卷,熟悉的柑橘须后水味儿靠过来。

英飞羽抬头看,竟然是文越霖。在院内住宿的人,怎么会从停车场走来?

“文工,早上好。”英飞羽攥着花,礼貌同他问好。

“早上好。”文越霖停在她身旁,看向摊位盛满的栀子花,“怎么卖的?”

穿着花褂子的老妇人正在缠花,抖抖花瓣上的水珠,冲他笑道:“五元一束。”

文越霖拿起手边一簇,扫码付款,电子音播报:“到账十元。”

“咦?”英飞羽困惑地看他。

“一起付了。”文越霖向她颔首,没有多言,朝院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