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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270%

27

耳旁充斥着训练的喘息声,声声远近交叠,英飞羽紧急找些寡淡的话题作为开场白,“您下了班经常来锻炼吗?”

“嗯。”他从鼻腔挤出一个单音节。

冷淡的声音听起来很敷衍,犹如一把刀,猛然斩断她思维的奔流。英飞羽断片了似的,拼命猜测他到底是爱搭不理,还是看出来她心怀不轨地套话,忘了该如何打开话题。

文越霖重新开始拉动器械,发力的胳膊逐渐并拢,隆起的肌肉像布满棱角的石头,拳头险些撞到她下巴。

热气拂向她,轻盈涌动着,这是他运动时呵出的热气,喘声清晰,茫茫一片好像要覆盖她。

不用言明,他们的距离已经过于近了,近到影响他正常锻炼,但文越霖竟然没驱赶她。

反而是热气铺面的侵略感,使她本能后退一步。想起录音笔,她又迈回来,比先前更近,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在白炽灯下莹莹闪动。

大纲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她的脑袋空空如也。

英飞羽打开手机,偷偷查看备忘录,耳旁传来器械清脆的碰撞声。

她循声抬头,被吓了一跳。文越霖松了两旁把手,双手攀在器械上方横梁上,俯身低头靠近她,健硕的身姿遮天蔽日。

“怎么了?”他低声问,沉静的眼睛滑过隐秘笑意。

他幽幽地俯视她,仿佛已经看穿她,但善良地不挑破。

这里原本很明亮,但他压下来的影子,几乎包裹由上自下的所有光亮。

英飞羽紧急熄屏,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咽回去。

手机被点燃了似的,在她掌心暗暗发烫。而她胸腔传来扑扑的动静,像忽然钻入一只小白兔,在心脏迷路了,它用力地蹬后腿,血液猛地往脑海涌。

英飞羽还没来得及细看备忘录,所有思路拧成一团乱麻。怕被他看穿,心虚不敢抬头,又壮着胆偷偷抬起眼睛,试图看看他的表情。

视野中先是他的脖颈,喉结微微滑动,她继续往上看,文越霖的脸风平浪静,五官每道线条仍是绷直的。

英飞羽总觉得,他正在审视自己。文越霖的脸本就严肃得让人发怵,现在他还刻意压低靠近,背光后的脸阴影更浓,她像个伪装的妖怪,害怕下一秒现原形。

所谓的大纲,她全然忘了。刚才尝试偷看,也被文越霖打断。英飞羽横下心,决定相信自己的专业素养,凭着本能去套话。

她要依靠地缘优势打开话题,故作惊讶地问:“听说您也是塬北省人?”

“嗯,衍水市。”文越霖直起身子,再次拉住两旁把手,重新开始展臂又合拢的动作。

英飞羽逐渐领悟到,这个动作锻炼的是胸肌。因他每次动作,灰色短袖下鼓胀的胸肌,都会骤然收紧,显出明朗的棱角。

“这么巧,我也是塬北省的,来自严州,离得很近呢。”英飞羽把声调扬起来,装作惊喜的模样。

文越霖浅浅呼口气,眉头跳了一瞬,英飞羽立刻惊疑,是否她的语气太虚伪。

热气如一张网罩下来,英飞羽寻找新的话题:“没记错的话,您当年是衍水市的高考状元吧?”

文越霖没有回应,紧绷着鼻息,接续下一组动作。

只要没被赶走,英飞羽就喋喋不休,她绞尽脑汁套近乎,“真的很巧,我也是我们那儿的高考状元,只不过是村里,那一届十个考生,我是第一名。”

她说完,发觉这件事并不好笑,又赶忙拎出另一件事,“分数出来以后,家里还给我拉了个横幅,上面写的是‘状元莺莺’,非要我戴大红花溜一圈……噢,莺莺不是我的姓氏,草字头的莺,一种小飞鸟。”

英飞羽不擅长讲笑话,她像个翻箱倒柜的小孩,隔一会儿拎出一个物什,跑到文越霖眼前,看他的眼神是否会多停几秒。

分享自己的故事,是获得采访对象信任的有效手段,故而英飞羽把她的高考故事倾泻而出。

文越霖看向她,轻飘飘的一眼。

英飞羽忽然后背发凉,她记起文越霖不喜欢“状元”话题。孙淇的人物稿件里,最让他感到困惑的就是:“你们为什么要炒作一个省排名六十一的人为状元呢?我还是希望实事求是,这种虚名让人汗颜。”

这里一时寂静,文越霖的喘息声像把刷子。他松开双手,随意捋了下头发,既不配合她笑笑,也没说让她离开,甚至没看她。

英飞羽怀疑,他其实根本没听见一个字。她发誓,这是她见过最难以捉摸的采访对象。

她不气馁,再次抖搂新的话题:“嗳,您现在用的这个器械是什么?看起来很复杂。”

抛出的话题,终于如愿得到反馈。

文越霖忽然笑了一下,发生得毫无征兆,英飞羽以为是她的幻觉。

见惯了他古板的脸,哪怕是锻炼中,他的表情也比旁人从容。鲜明的笑容与他不搭腔,不该出现在他脸上。

但英飞羽确确实实看见,文越霖正笑着,目光落向前方不知何处,似乎回味着某个好笑的细节。

紧接着,他看向英飞羽,喉结滚了滚,那种笑意也在他喉间翻搅,终于说出来:“小飞鸟训练器。”

英飞羽脸上红白交替,像蒸熟的虾饺,肉眼可见热气腾腾。

“您诓我的吧。”她讷讷地说。

一分钟前她才说过,“莺莺”是一种小飞鸟,转头他便说“小飞鸟训练器”,简直像当场捏造的名称。

“你可以搜一下。”他说。

笑意从他脸上褪去,但又留了一层滤镜,他看上去没有先前冷然。

文越霖拾起搭在器械上的白色汗巾,轻轻擦拭额角和下巴,把他湿热的味道放大,没什么异味,像雨濛濛的夏天。

英飞羽半信半疑,打开手机搜索,蹦出来的图片竟然与眼前器械一致,她无话可说了。

“真巧啊。”她干巴巴地笑。

脑力劳动消耗了她身体所剩不多的能量,话音刚落,英飞羽的肚子忽然发出“咕唧”一声。

“是很巧。”文越霖本要将汗巾放回架子上,垂眸看她的小腹,转而将汗巾搭在脖子上,准备离开。

小飞鸟训练器的把手晃了晃,真像两只手朝她轻轻摇摆。英飞羽几经尝试,精心编纂的巧合,从未得到文越霖回应。

现在,文越霖终于回应了她口中的“巧合”,他们的聊天艰难破冰,英飞羽正打算扬帆起航,可他竟然要走了?

英飞羽当然不同意,踩着细高跟追上他。文越霖身姿高大,步伐比她快许多,尽管他只是闲适地行走,英飞羽追得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