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剪羽340%

34

迄今为止,文越霖生命里遇到最难解的命题,是如何开口与英飞羽说话。

他们离得很远,这是文越霖心理上的感受。实际上,他们日常办公的直线距离,大约十五公里。可他找不到借口与她聊天,这种沉默让他觉得山高水远。

窗外的雨有点儿疯了,竟然从窗缝溢出来,铆足劲要淹没他。

文越霖反复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是她离开当天。

“你到了吗?”文越霖问。

“我到了,谢谢关心。”

“好的。”

往后是看不到尽头的空白,输入框光标跃动,文越霖点开,指尖对着键盘悬而未决,只得关上。

他需要一些爱情的理论课,可惜没人教他。他想着那晚英飞羽的哭声,也许她心里还残留别的印痕,文越霖不确定,他是否该靠近。

文越霖对着雨冥想,单位的雨,家里的雨,连绵三天愈演愈烈。

到了第四天,他忍不住要说点蠢话,无论如何也要和她说点话,窗外的雨也像他,轰然溃堤了。

“越霖!越霖!”常褚新焦急跑来,边跑边喊,“城东边内涝受灾了!”

文越霖立刻走到门边:“什么情况?”

“快快快,集团紧急动员,中层以上的干部都去支援!”常褚新拽着他走出去。

越过大厦,东边的洪流遮天蔽日。文越霖套上救生衣,跟进支援队伍里。

城东的内涝尚未平静,泥黄色的水被风掀起巨浪,英飞羽站在一块较高的台阶上,等待新闻直播间连线。

过去的一周暴雨如注,积蓄在地势低洼的凌水市东部,已经到了不得不全员撤离的地步。

所有记者都被派出,不止凌水市,塬北省大部县市都受暴雨倾袭。

积水拍打她脚边的石阶,雨怜悯地停了几小时,英飞羽在水浪声中梳理腹稿,摄像同事朝她招招手,直播连线即将接入。

英飞羽站直身体,随手抹了把脸,等待提示音响起。

“好的,主持人。接下来由我为大家简单介绍受灾情况。我现在站在城市雕像附近,可以看到,雕像已经被淹没三分之一。全市的救援资源正在快速集结,但现在体感上,西风比较大,救援船驶进内涝区是逆风,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救援困难……”

一阵狂风刮过,她感到有水浪拍上脚背,风和水齐齐推着她,想将她也卷走。英飞羽竭力扼住恐惧,直到摄像机红点熄灭。

新的救援船即将驶出,那是一艘简单的橙红色小船,船上的人正喊他们:“你们去不去?”

英飞羽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赶忙套上救生衣,与摄像同事往船边赶,他们需要进入内涝区最前线捕捉新闻镜头。

船迟缓地离岸,塑料船桨艰难破开水面,风暴迎面而来,英飞羽被土腥味的风压住,几乎睁不开眼。

被水吞没的地区几乎成了鬼城,所有事物的颜色都变了样,浸泡发白,又因滚过的泥水而泛黄,像一张漂浮的旧胶片。

几艘满载的救援船与他们擦肩而过,英飞羽看见市民们湿乎乎惨白的脸,同事的镜头划向他们,这种赤裸的审视让她于心不忍,只得低下头看脏污的水花。

他们抵达地势较高的水泥平台,三面淹水,民房无助地矗立在后面,一家七口紧缩着,等待救援船抵达。

英飞羽率先上岸,没有考虑的功夫,将救生衣脱下来,套在最小的孩子身上。

猎猎风声中,说话声被即刻稀释,救援队员吃力大喊:“等会儿,船要超载了!”

英飞羽顿了片刻,沉着地帮幼童穿好救生衣,让家长抱上船。

“带他们先走,我等下一艘船。”英飞羽平静地说。

她的袖管被风贯穿,身体也被风支起,单薄衣料在她身上颤抖。

灾难时刻,来不及留下分别的话语,救援船争分夺秒离岸,朝远处稳固的大陆游去。

遥远的人们与她,被狂乱无形的风切开。下一艘船何时抵达,英飞羽无从知晓。

她慢慢蹲下,空旷压在她肩头,孤岛悬在洪水的波纹之上,几滴新鲜的雨水落在她脸颊。

水位悄然向上攀爬,不紧不慢蚕食她伫立的地方。英飞羽胸膛震荡,数着雨水落下的速度。

但愿橙色小船,会比水浪更先抵达她脚边。

极端气候总会造成一些严重的后果。它们本身即是灾难,而灾难会衍生灾难,那也许会终结一个纪元,覆灭一个王朝,淹没一座城市。

当然,它也能轻易地,甚至并非它本意地,决定两个人、三个人的命运。

堆积的雨带如果愿意往西挪一些,均匀松散开,塬北省将躲过一次可怖的洪涝。而西部省份连日干燥的山岭,也将因为这点儿湿意,扑灭偶然迸发的星火,以免它们连绵成熊熊烈火。

但积雨云不愿离开,执着的阴影笼罩塬北省上空,千里之外的干旱山部等不来雨水,彭青屹站在山脚仰头看,火舌已经约过山峰,朝山谷居民区蔓延。

他跳上越野皮卡车,和数十名人一起挤在敞篷货厢。他穿一套深蓝色牛仔工装,腰间坠着根红色安全绳,车上开始分发防火服、面罩、安全帽。

汽车开始爬坡,斜斜的货厢里,人们因重力往下滑。越往高处去,风力越猛,滚烫地卷起枯枝败叶。

彭青屹看见青黑色的树林,树干折断处裸露着锋利的伤口,远方浓郁黑烟像一团团新生的鬼魅,他按上最后一粒扣子,即将戴上面罩。

正在此时,他忽然产生一种直觉,应该给英飞羽打一通电话。

山火近在眼前,总像要烧尽他的一部分。

彭青屹拿出手机,意识到他被拉黑,转头找身旁的人借电话。

号码拨出的那一秒,车厢上下颠簸,越过最后一片干净的树林,进入烟雾覆盖的领地。

手机信号格忽然清空,他失去最后的对话机会。遮天蔽日的星火即将触碰他脸颊,身旁人拿起面罩,不由分说按在他脸上。

车停了,他跟着跳下,眼前的空气扭曲变形。交代注意事项的负责人看见他,大惊失色赶过来,要推他下山。

“谁让你来的?你出事了我怎么跟彭老交代?”

彭青屹按住他,隔着面罩大吼:“你清醒点儿!你是这里的第一责任人,我是第二个,我们全填进去都不一定能遏止这场火。山下几万条人命,别再说这些屁话了!”

他撞开对方,提起地上堆放的工具,朝风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