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几乎同一个纬度上,英飞羽仍在漫长等待。
手机装在她的冲锋衣外套里,拉链紧闭,即使屏幕亮起,她也不会看到。
某个时刻,手机没来由地亮了一下,睁开眼似的,但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过了一秒,屏幕光安静地熄灭。
她耳边空旷,听洪水拍岸,恐惧一波波涌上心头。天边没有光,眼前没有一个活物,她感觉自己被遗弃,后悔没将摄影同事留下来陪同。
但想想便算了,是她自己英雄主义上头。
英飞羽蹲坐下来,将脸上的雨水抹开。乌云凝望她,对她较为仁慈,克制地滴着小雨珠。
风又凶狠地来了,所有死寂的事物簌簌作响,拥有了生命似的,在她耳旁嚎叫。
英飞羽开始寻找一些别的东西,温和、美好的,能帮她分散压力。
左前方有块地面广告牌,洪水吞没它两条铁制支架,竖直的巨幅海报像漂浮在水上。
五月二十日刚过去不久,卖口红的商家推出爱恋套装,包含两支热门色号口红、一个礼品袋。现在,海报上的口红被树叶遮盖,只有一句广告语完整地显现:“当真爱降临,世界会给你强烈的提示。”
英飞羽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实则是因为,除了这张海报,眼前没有更温和的东西。
她的目光转了一圈,茫茫洪水让人胆寒,她又看回那张海报,将这句广告词默念一遍。
一艘满载的橙红色小船从远处驶过,它穿行于两栋楼宇的缝隙,因重量超负荷,水位线已经逼至船舷。
英飞羽知道这艘船无法装下她,仍然站起来挥了挥手,这能让她短暂脱离物理上的孤岛效应。
船上有人举起喇叭向她喊话:“下一艘船很快就来了!”
“好!我知道了!”英飞羽朝远方大喊,声音被风推回来。
她不沮丧,本就没做任何期待,与人说说话就够了。
船头忽然站起一个人,因距离遥远,轻微散光的英飞羽看不清他,仅能辨认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身上只有红色和黑色,右手臂的红袖章、上半身的红色救生衣,以及一套黑色户外服。
他走到船边,一脚踏上船沿,从口袋里取出随身物品,递给身后的人。
英飞羽心生异样的预兆,像针尖顶着一张薄纸,来到戳刺边缘。
安全的大陆在他身后,但他纵身跃入水中,逆着洪流和风的方向,承接天地之间无穷尽的雨水,一寸寸朝她游来。
英飞羽晕眩着站起身,孤岛在她脚下嗡嗡地颤,一滴雨水砸入眼中,短暂治好她的散光。
在她下次眨眼之前,借着雨滴的弧度,她看清朝她靠近的人脸,是文越霖。
狂风呼啸,一根折断的树枝插入海报,划破上面的广告语,恰好留下四个完整的文字:真爱降临。
她的身体有口悬着的钟,此时此刻,风钻进来,钟声敲响。
与洪水接触,是十分难受的。要克服的不仅是对深水的恐惧,还有灾难可能剥夺生命的恐惧。
文越霖的脸上找不到恐惧,只有焦急,像一根绳索,快速将他拽向英飞羽。
两分钟后,他清晰闯入英飞羽视野,双手触碰她脚下的水泥平台,轻轻一撑便攀上岸。
英飞羽仍处于巨大的震撼中,不敢相信文越霖已经来到她眼前。
世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主动游向危险的孤岛。英飞羽想说他愚蠢,可按智商来看,他实际上是最聪明的那类人。
“我陪你等。”他说。
他有双漆黑的眼睛,暗潮汹涌。
“文……”
英飞羽刚发出声音,被一双湿透的手捧住,文越霖的脸压下来,忽然吻住她。
他们在大自然的哀鸣之下,急切地交换呼吸和温度,直到唇舌融为一体。
风变了方向,往干燥的西部吹拂。它所携带的雨水,行不了远路,在云层稀薄处消失,失火的山岭愈演愈烈。
彭青屹注意到风变了方向,机警地抬头看。消防队伍在最前线,他们在后方切割树林,争分夺秒伐出隔离带,离真正的火源尚有距离。
但火舌不靠双脚移动,它也不需要翅膀,会瞬间飞跃树丛,来到人们身边。
彭青屹摘下手套,靠皮肤确认风的走向,忽而脸色大变。
“情况不对,快点,全部撤退!”他拼命向上跑,将更前方的人喊回来。
终于,他的声音跑赢火势,他也跑至人群最高处。
“全部撤回!”他胡乱将人往下推,灰黑色烟雾游过来,简直像一片炙热的洪水。
一块烧得碳化的巨大树干,被风卷着朝下滚,拖出星火明灭的尾迹。彭青屹循声回头,仅来得及看清一抹黑色,树干砸中他,和他一起朝山下滚落。
树干迅速离开,留下被点燃的草丛,幽静的火光疯狂生长,灰尘脱离重力,随热气飘往天际。它们持续向上,高过群树最高的枝桠,高过山顶最高的火苗,它们飞到云边,茫然地转着圈,被风呼呼地往东边送。
干燥的天空没什么新意,直到越过某个山头,沉积的雨水接过它们,灰尘浸湿下坠,变成湿润的雨滴。
一滴灰色的雨水,落在英飞羽脸颊,被文越霖的拇指擦开。他们正在缠吻。
雨势渐强,文越霖停下深吻,将救生衣脱下,穿在英飞羽身上。
此刻他清醒一些,欲言又止,觉得自己刚才太唐突。当他看见英飞羽独自站在巴掌大的水泥平台上,随时要飘走,末日带来的恐惧,让他难以遏制牢牢抓住她的冲动。
“是我刚才太冒失。”
他抽动救生衣绳索,帮她扣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因此盯着锁扣飞快地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应不应该告诉你我的感受,我一直努力找到不让你有压力的方式。但我竟然什么都没说就吻了你,你肯定觉得我很唐突、很冒犯。”
英飞羽忽然握住他的手,轻轻地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
文越霖怔住,小心翼翼抬头,确认她真的在笑,他要被她的笑容烫穿。
“可以直接告诉我结论吗?”英飞羽问。
文越霖喉结微震,使了很大力气,但轻轻说出来:“我喜欢你。”
“我觉得,我也喜欢你。”她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两颗磁石倏然吸到一起,凭空迸发怦然心动的声响。
她的目光饱含蛊惑,文越霖不由自主将脸贴过去,尖锐的喇叭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将他震醒,“文工!船不够了,我来接你们!”
一辆大型挖掘机浩浩荡荡驶来,驾驶员翘起翻斗,朝他们伸出机械巨大的手,说:“来吧,请上座!”
英飞羽忍不住笑,随后感到为难,大型翻斗张开深深的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上爬。文越霖先攀进去,高度对他来说还算轻松,他得以从容转身,向英飞羽张开双臂。
翻斗微微耸动,洪水倏然激烈,撞在铁壁上立刻偃旗息鼓。英飞羽被他拦腰抱起,简直像飞起来,身子腾空划出弧线,她的视野从洪水变换为天空,稳稳坐在文越霖大腿上。
他湿透的身体包裹她,有着沼泽泥土的质感,吸附她不留一丝余地。察觉英飞羽挪动身体,文越霖紧扣她,冠冕堂皇说:“翻斗很硌,坐我腿上就好。”
被他抱着,英飞羽喉头发紧。后背是他坚实的胸膛,臀下是强有力的大腿肌,实在不能用柔软舒适形容。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很奇怪,水汽是冰冷的,又源源不断返来热气。
他们上了岸,文越霖取回随身物品,回头看离得远远的英飞羽,大步过去握住她的手,带她坐上车。
这一切发生得很平静,他开车时也绷着平静的侧脸。那些湿热的触感,深陷沼泽的吸附感,似乎只残留在英飞羽身上。
文越霖带她回到自己家,位于二线高档小区的大面积住宅,一梯一户,私密性绝佳。
他们进了门,文越霖仍未表现出什么。他冷静得像忘掉刚才的一切,五官线条绷直,声线也绷直,告诉她一系列琐碎的事情,譬如浴室在哪里,热水器怎么用,洗衣机烘干需要多久。
英飞羽垂眸看他腿间,憋红了脸,拿着文越霖给的衣服钻进浴室。
气氛始终处于错位中,英飞羽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她洗完出来,穿着文越霖的纯棉短袖,站在厨房门口,与回头的他对视,他竟然又把头扭回去,留心锅里的意大利面。
要知道,她浑身仅有这件宽松的衣服蔽体,足足盖到她大腿中部。
文越霖在客房浴室,冲洗得比她更快,而这种迅速,竟是为了一心一意煮意大利肉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