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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360%

36

面端上来了,英飞羽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安静吃完一份,抬头发现文越霖正望着她,但目光纯粹,像厨师长关切地望着食客。

与他的目光相比,她空荡的身体有些狼狈。英飞羽站起身,想去查看烘干机的剩余运行时间。

她往前走,察觉文越霖的脚步跟上来。

“怎么了?”文越霖问。

英飞羽停下,后背僵直,“我去看看衣服还有多久,想换回来。”

“为什么?我的衣服不舒服?”他平静地问,但平静中隐秘地多了一层波动。

英飞羽嗅到这缕波动,心跳瞬间漏拍。文越霖的手伸过来,按住她肩头,在她触电般缩动时,将她翻转压在墙上。

他像块用来封印的岩石,沉重地压着她。

“是布料太硬?”文越霖严谨地以手触摸,确认他这件短袖的柔软程度,手指沿着宽松袖口探入。

“还是衣服太紧?”他故意说着反话。

英飞羽有点恼羞,“你怎么……”

话来不及说完,文越霖抬起她下巴,极深地吻住她。他唇舌翻搅,不知满足地向内探,在她舌尖瑟缩时紧紧含住。

英飞羽瞬间发软,双腿支撑不住,踮着的脚往下滑,身体也酥酥麻麻地向下垮。文越霖追着她越吻越低,干脆将她抱起。

他抱着她,就像抱一朵花,轻盈柔软,察觉不到任何分量。文越霖单手抱着她穿过走廊,按灭客厅顶灯,电动窗帘徐徐合上。

他们叠坐于沙发,痴迷地交颈缠吻,分享彼此的气息。她单薄的身体藏在衣服里,空隙富足,文越霖的手抚进来,数她的骨骼,细致地寸寸抚摸。

忽然,他长吸一口气,轻微侧过头,阻止她解开裤腰的手,低哑地说:“不能……”

英飞羽咬他嘴唇,不管不顾像个坏小孩,文越霖又露出脆弱的神色。

他完全可以推开她,可他成了纸糊的老虎,空有庞大的身躯,却是个坚硬而无害的玩具。

“不……”文越霖发出无助的声音。

剧烈的喘息刮过耳畔,比飓风更有破坏力,他的胸腔像个拉破的风箱,鼻息呼呼地漏着热气。

文越霖扣着她后腰,想将她抬起,然而下一秒,他被吃掉似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

他太阳穴胀痛,后背整片发麻,他强忍着,仿佛又淋了场雨,浑身湿透了。

纸老虎终于发出该有的力气,他掐住英飞羽的腰,一只手足以覆盖她,猛然向上掀翻她,压进松软的沙发垫。

“文越霖!”她低声惊叫着。

他很想回应,可他发不出声音。他无助地陷入恶性循环,想让英飞羽别再念他的名字,就连这种求饶的话语,也梗在他喉头,像块无法移动的桃核卡死他。

当英飞羽止息,蜷缩身体躺在文越霖怀里,所有水汽蒸发后,被填满的胃忽然得到跳跃时间的能力,让她迟缓地意识到,那盘意大利肉酱面味道很好。

幸而有那盘面,她现在不至于饥肠辘辘。英飞羽怀疑文越霖算准了,她恰好能消耗一份面食的热量,他是精于算数的人。

英飞羽抬脸,潮热湮散的面庞从他胸膛离开,带来清凉的空气,很难不引起他注意。

“休息好了吗?”他用指尖轻轻梳她的长发,有几缕发尾纠缠。

这样缱绻的氛围里,他又故意问,“衣服已经烘干了,是不是要换回来?刚才看你很着急。”

英飞羽冲他翻脸,像只脱壳的雏鸟,从他热烘烘的怀里钻出来。速度太快,他的手臂尚维持环抱她的姿势,在她身后低声笑。

洗衣机里装着她的衣服,英飞羽的手碰到洗衣机面板,暗金色金属包材和黑色触控板,让她意识到,她最私密衣物装在陌生的洗衣机里,甚至是文越霖亲手塞进去。

他们进展得有点快,英飞羽尚在为此感慨,惊叹的是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她没想到的是,不仅他们二人之间,以他们为原点衍生的所有社会关系,都在飞速进展中。

命运的齿轮又向前进了一格,英飞羽看不见,但可以听见它运转的声音,是急促的电话铃声。

她套好衣服走出来,文越霖正将碗筷码进洗碗机。客厅重新拉开窗帘,顶灯亮起,房间恢复亮堂,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不像晌午,像黑夜到来的前奏。

她看见来电显示,是记者同事打来,因此如常接通,“喂?怎么了?”

厨房门开了,文越霖正在擦手,与她对视便笑了笑。而笑意随即僵在她脸上,鲜活的脸极速失色,被听筒对面的声音定在原处。

“好,我知道了。”英飞羽挂断电话,声音不同寻常地冷静,与她的脸色极不相称。

“怎么了?”文越霖心中浮现不妙的猜测,阔步来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载我去严州下面的一个乡镇,现在是分洪区。”她平静得像在念稿子,但眨眼速度太快,她的平静爬出冰裂纹。

“怎么了?告诉我。”文越霖按住她肩膀,想给她一点儿真实的重量。

“同事说,她在这个分洪区的救援点采访,没发现我父母。”英飞羽的声音颤抖,发出冰棱迸裂的脆响,她压制的冷静开始崩塌,“他们昨天回乡镇,帮三叔家抢收庄稼,因为水快把粮食泡烂了……”

“我带你去。”文越霖毫不犹豫,折回房间换衣服。

英飞羽惨白的脸被冷汗浸湿,她非常需要值得信赖的人陪同,因此她懦弱着、沉默着,恐惧在她空洞的身体里撞出回声。

但她还有一点气若游丝的理智,找回艰涩声音,劝阻他:“那个路段很危险,沿途一半是山,有三个隧道,比今天内涝的地方更危险。我只需要跟一辆救援的车队,你不用……”

文越霖已经换好衣服走出来,不与她争论危险与否,抓起她手腕向外走,强大的力量将她带离惶然之中。

尽管有些踉跄,她发现她的双腿还有力气行走。

电梯向下坠的时刻,英飞羽仍希望劝阻他,“文越霖,你听我说——”

“英飞羽,你先听我说。”

文越霖与她解释那三个穿山隧道,但语气冷硬,微薄的愠怒来得很蹊跷,“你说的危险路段我很清楚,因为那段高架桥是我负责的项目,我清楚三个隧道前后的每一个数据。我的汽车有救援通行证,并且你也看见了,我在洪水中的自救能力比较强。既然你认为你现在很冷静,你就该知道,带着我去是最好的选择。”

酸胀感高高顶起,她的声带震动出血腥味,“可是……”

“可是你不想让我去。”文越霖再度打断她,今天他时常变得滔滔不绝。

“你期待我做出什么样子?一个嘴上说喜欢你、带你回家的人,结果听闻你父母在分洪区失联时,还能站着不动,并且挥挥手说祝你平安?”

“这就是你理解的喜欢?”他为此感到愤怒。

电梯门开了,地下车库明暗交替的分界线上,英飞羽短暂失明。她没有方向,大脑处于极度惊惧中,像块被抹平的糨糊,坚硬而易折。

她需要有人指明方向,恰好文越霖强硬牵着她走。英飞羽察觉他并非真的生气,他只是灼烧着难言的急迫,那些无法在她身上出现的,因她自我保护机制而强压的急迫,他代为承受了。

英飞羽脚步逐渐快得跑起来,她正在迷雾中穿行。

文越霖有条不紊,打开车门带她上车,知道她已无法顾忌安全带,倾身替她扣好,再从她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手机塞进她手里,英飞羽愣了几秒,努力思考,但大脑不听从她。

“给你爸妈打电话,两个号码依次打。如果不在服务区,就隔五分钟再打。如果仍然联系不上,给你的同事打电话、发他们的照片,尽可能描述他们相貌以外的明显特征。”

文越霖说完,叹了口气,捧住她发僵的脸颊,问:“听明白了吗?”

英飞羽微不可查地点头。

“好,你打电话,我开车。”

汽车轰然冲向地面,地下停车场的洞口没有光亮,外面的世界比洞穴更阴沉。

英飞羽麻木地拨打电话,耳旁一片空白,她等待电子提示音,像等待宣判。

“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她被判了缓刑,脑袋里只有机械指令,向文越霖重复:“不在服务区。”

文越霖早有预料,转动方向盘,闯入空无一人的街道,“没关系,这是正常现象,洪水会冲垮很多通讯基建。也许他们正在移动,过会儿就能接通了,你隔几分钟再打。”

英飞羽低声答“好”,此后便僵直竖在座位上。她浑身上下没有大的动静,余光去看,像樽直楞楞的木雕,眼睛也不眨。

等红绿灯的间隙,文越霖握住她的手。更准确来说,是用他的手强行按住她抠挖掌心的手指,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绿灯亮了,文越霖换挡起步,告诉她:“再打一次。”

电子音依旧冷漠地告诉她:“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英飞羽无声喘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车开得很快,窗外建筑飞速掠过,已经没有清晰的景色,可她时不时想跳下去,想靠双腿跑着赶往家乡。

他们驶入山岭,群山沉默地俯视她,深绿色树木浸满水,水又接续不断淌出。

她无法纹丝不动,一切在她眼里都太慢,唯独洪水快得心惊肉跳。

“英飞羽,英飞羽?”文越霖唤醒她。

“给你同事打电话、发照片,描述你父母的显著特征,方便寻人。”他冷静地重复道。

她像个胡乱转圈的风向标,太需要被明确的指令推着走。英飞羽手指发软,一张父母的合照勾选好几次,总是点不中那个小圈。

她咬牙切齿,没有具体的愤怒对象,把屏幕戳得砰砰作响,那张合照才轻飘飘传送出去。

她随即拨通同事的电话,注意力变得怪异,竟然全心全意关注自己的语气。

有种规则怪谈出现在她脑海:只要她听起来平和,这里就真的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