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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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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身高比我低半个头,偏瘦……对,和我差不多瘦。”英飞羽坐在文越霖身旁,详细回忆父母的显著特征。

从前令她窘迫的东西,如今变成救命稻草,“我妈妈嗓门比较大,像个、高音喇叭,只要你看见,你一定能意识到是她。我爸爸经常咳嗽,讲两句话就得卡一下,只要你看见就能知道……”

她频繁重复“只要你看见”,进行最低成本的自我催眠。她希望这些特征再明显点儿,大到远在几百公里外也能被她听见。

大量画面涌入脑海,英飞羽看见洪水,水幕被折断的树枝穿刺。

眼前的世界急剧抖动,镜花水月散开,她看见父母睡熟的脸,也许是她童年的某一次记忆。那确实是父母熟睡的脸,他们的胸膛起伏均匀,但英飞羽认为这隐喻死亡。

时间久到快把她心脏捏碎,电话又来了,她的神思回到车内,屏息等待同事的声音。

“英老师,找到啦!人都没事儿!”同事高昂的声音传进来。

那时,汽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难以抵御的白光刺入她眼睛。

她耳中嗡鸣,终于从可怖的黑洞穿越,顿时泄了力,发出粗重喘息。

“叔叔阿姨去警戒线那儿做志愿者了,没有受伤。你路上慢点来,注意安全。”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英飞羽闭上眼,精疲力竭地说。

同事宽慰她,“小事情,还好是虚惊一场,我现在带他们回救援点吃饭了。”

“等等。”英飞羽缓了缓,等力竭的心脏重新跳动,惊惧之后是愤怒,无力的怒火熊熊燃烧。

为什么要去做志愿者,为什么要进入无信号区,为什么要不自量力做蠢事。

“你能把电话给他们吗?”英飞羽声音静得可怕。

任谁都能听出山雨欲来的滋味,同事走远些,对着手机悄声劝她:“叔叔阿姨一直没吃饭,水都没喝,你让他们休息会儿。”

话在唇边翻滚,英飞羽咽回去,低声应下:“好。”

“没事了?”文越霖问,他的声音像块托底的石头。

他仍压着最高时速驾驶,但脸色温和下来。

“没事了。”英飞羽哽住。

所有压力消失的瞬间,愤怒变成委屈,她的情绪疯狂过山车,被迫打开闸口,眼泪不停地流。

她哭泣的时候,一贯不愿发出声音。文越霖对她眼泪的气味十分敏感,那是湿润的苦涩,如一搓粗粝的盐,悲伤地碾着他心脏。

他腾出两秒,用手轻抚她埋低的脑袋,将车开进高速服务区。

汽车停下,他们暂处于一块没有雨水的土地。山与山之间,水汽被阻隔,干燥的服务区广场上,有小孩在玩追逐游戏。

文越霖低低地笑,看她快坠到膝上的脑袋,双手捧起她的脸,摸得掌心湿漉漉,终于看见她哭红的双眼。

“哭得真可怜,莺莺。”

他哑声叹息,抹开她的眼泪,默默看了几秒,贴上去吻她湿热的嘴唇。

人类的情绪系统,偶尔会在巨大刺激后,倒向相反的那端。英飞羽在巨大惊恐后愤怒,劫后余生地流泪,文越霖在持续担忧后骤然放松,高高举起的情愫不知该往哪儿去。

因此他停车去吻英飞羽,含住她颤抖的柔软嘴唇,舌头探入轻轻吸吮,她就倏然碎开,啜泣的喘息被他截断。

苦涩到他嘴里,是否意味着从她身上流失?

他直吻到英飞羽忘了哭泣,抚摸她泪水干涸的脸颊,问道:“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好不好?”

“我不想吃。”她这样以为,便这样说。

“是吗?”

在她哭泣的时候,文越霖总想让她吃点东西,他直白地引诱,“我那边看到有烤肠、酱板鸭、叫花鸡、关东煮……”

英飞羽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口,拖延片刻,难为情地说:“我想吃烤肠和可乐。”

他又笑,与方才虚惊一场的笑不同,“好,我去买。”

远山相接处,断开一道裂隙,下陷的青绿色低洼盆地,是英飞羽出生的小小村落。

她的童年常在山脚看火车,目光需要穿过红砖房紧挨的屋檐,屋檐后平坦的田野,田野边坚不可摧的山脉,绿皮火车点着烟斗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每当这时,她会兴奋地蹦起来,两只胳膊像翅膀,对天空大喊:“火车来啦!”

长久以来,山外的世界是她眼里一小块截面,它的繁华总飞快地出现又消失,英飞羽矗立在原地,遥遥观赏。

现在她又回来了,火车路线早已停运,田野变成泄洪区,故乡生长出很多陌生脸孔,她知道童年一去不复返。

英飞羽于人群中穿行,同事正在转播车上赶稿,因此她只简单打了招呼,回过头靠双眼寻找父母。

“是不是在那边?”文越霖拍拍她肩膀,指向左前方。

英飞羽看去,父母穿着志愿者红马甲,坐在塑料椅上,正在与村里的小孩说话。

她想,真是怪事儿,文越霖怎么能比她更早发现她的父母。

所有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如沉静流淌的河水。母亲忽然笑起来,河水掀起巨浪,英飞羽明白文越霖如何发现的了。

父亲先看见她,英飞羽掩藏的怒气让他瞬间正色,把母亲拽起来。

“呀?莺莺你怎么这么快?”母亲一向对负面情绪迟钝。

她笑盈盈走过来,与英飞羽说笑话,“你真是操心,还让同事找我们,多麻烦人家。我们在自己家,还能迷路了?”

英飞羽板着脸,张了张嘴,忍住一些冲动的话,只说:“谁让你们当志愿者的?”

“没谁啊,我们自己去的。”母亲说完,察觉蹊跷,低声补了句,“没多大事,很安全的。”

父亲附和,“我们熟悉这里,帮人指指路,真没事。”

他们俨然把她当小孩哄,英飞羽不买单,有点怒火攻心,“警戒线边上安全?你们很会水?你们多大年纪了心里没数吗?”

她声音失控,引发小范围侧目。父母被孩子训斥,当然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母亲慌张地压低声音:“哎呀、哎呀……莺莺,你这么大声影响别人休息。”

有朝一日,轮到母亲嫌她说话声大,英飞羽愤怒之余觉得荒谬,忍不住冷笑出来。

“你们简直是——”

文越霖按住她肩膀,只有掌心触碰她,才能感受她隐秘的颤抖。

“人没事就好,慢慢说。”文越霖轻声劝慰。

英飞羽噤声一秒,怒气在齿间停滞,咽了回去。

她缓了缓,重重吐息,尽量心平气和问:“你们怎么想的?能不能量力而行?”

通常情况下,她会得到父母南辕北辙的回答,这次毫不例外,但父母并非有意逃避。

他们注意到那只手,落在英飞羽肩头,没什么诀窍,仅是平和地拍了拍,英飞羽竟然听他的话。

母亲狐疑地觑她,“莺莺,这不是你同事吧?是谁呀,给爸妈介绍一下。”

“我……”

文越霖正要回答,被英飞羽猛地打断,“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们,今天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回,没有人敢说话了。父母看着文越霖,期待他再伸出手拍一拍,也许他知道湮灭怒火的开关。但文越霖歉疚地笑了笑,他为自己无法分担怒火而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