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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飞羽身上,确实出现一些陌生的新东西。
比如这个深夜,她偏要吃一份意大利肉酱面。彭青屹不记得她对食物有执念,万籁俱寂的时刻,找不到尚在营业的西餐厅,她固执地拨弄手机,宁愿买便利店廉价的意大利面,也不吃他让酒店准备的食物。
彭青屹当她心里有怨,因为他要强留她过夜。
彭青屹拽住她,不与她打商量,而是命令,“明早再走。”
英飞羽僵着后背,像根钉子立在原处。
望着她的背影,彭青屹冷脸提醒,“我劝你哪怕是演戏,也把态度演得好一点。”
“你别忘了,他还没放出来。严格来说,审查期有五十三天,他随时可能再进去。”
英飞羽转回身,动作十分迟缓,像老旧的八音盒,咔咔地转动。
露台拥有无垠的夜晚,云牵着风,它们都沉下来,因此空旷也显得憋闷。
彭青屹坐在露台藤椅上,目光眺向远处,玻璃围栏外有条小径,隔了十层楼高,他看见一辆电动车的红色尾灯。
英飞羽打开房门,取了意大利肉酱面的外卖,坐在屋内安安静静吃。
室内的光走不出来,就像她,没打算抬头看他一眼。隔着推拉玻璃门,他们的距离很近,但因为这块玻璃,阻隔气味和声音,英飞羽像装在宁静的画框里,与他远得不在一个世界。
微弱的蜜色灯光作为她的背景,一身白色浴袍,长发高高挽起,给他木人石心的侧脸。
彭青屹点烟看她,亦或说看这幅装裱的油画,画中人不与他交流,便情有可原了。
月光晃到他手上,乌云飘动,光仅落了一瞬,像在他身上落脚,轻悄地跳走。
英飞羽在屋内进食,他在露台吸烟,他们侧脸的额头相抵,准确来说,是他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在视觉上贴着她的身体。
他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悄悄沿着她的轮廓抚摸,彭青屹摸到一片虚无。
手中只有香烟,他深吸一口,烟雾在体内游走一圈,幽暗地盯着英飞羽,再轻轻吐出白雾。左手伤疤隐隐作痛,被他严实藏在浴袍袖口里。如果可以,他想把这层皮肤揭下,不想被英飞羽看见,他受伤的身体实在太丑陋。
医生建议他戒烟,彭青屹置之不理。在他的生活里,找不到更安全的成瘾物,他总得在放空时有事可做。
吸进去的烟雾,会让肺叶被砂纸磨擦似的疼,但如果没有烟,他就得没完没了地想她。
往前三十年,他的人生完全没有波折。这不是一句夸张的大话。
彭青屹惯于得到任何东西,凡是他想要的,最后都会落到他手里。因此他本能认为,他可以掌握任何东西。
合并案是第一个坎坷,英飞羽是第二个。按他挑剔的品味,见过英飞羽的父母,无法想象两边父母坐上同一张餐桌,即使他再喜欢英飞羽,也会犹豫他们的关系。
可一旦他看向英飞羽,心里的延宕倏然蒸发。她天然地吸引他,从第一面起,彭青屹就意识到,他的目光会越来越长放在她身上。
为此,他做好了长期准备,与她无限期在一起,剥除她的原生家庭,只与她亲密共处。
亲眼目睹英飞羽的婚礼后,彭青屹回到北京,父亲让他临出国前空出时间,再见一见新挑选的相亲对象。
夜半时分,彭青屹翻找出结婚报告,和一对早已备好的戒指,统统扔进垃圾篓。过几分钟,他又重新捡出来。
他曾笃定会与英飞羽结婚,他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会有孩子,孩子会将他们的幸福延伸。
现在,这一切都被推翻。他对爱情和婚姻没有任何指望,也不想再接触与之有关的任何事情,临行前他确实需要空出时间,去医院做结扎手术,践行他不婚不育的决心。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她,沉湎过去是自取其辱,英飞羽真就不曾来他梦里。日子久了,彭青屹开始怨恨,恨她心狠又吝啬,连梦都不肯赠他一次。
直到此刻,一块玻璃划分两侧,他凝望英飞羽,反而怀疑是梦。她怎么会在他眼前,平心静气吃完一碗面,像他们尚未分崩离析的时候。
英飞羽偶然抬起头,与他幽暗的双眼对视,温和从她脸上消退,更换为压抑的愠怒,这才像她。
三根烟抽完,痛觉洗涤他紊乱的内心,彭青屹走进屋内,英飞羽已经沉沉睡去,挨着床沿边角,留给他大块凹陷的白色空地。
彭青屹掀开被子躺入,将悬在床边的她捞进怀里。她总爱做这类无意义的事情,越抗拒不了,越要呈现抵抗姿态。
在他胸口,硌着英飞羽微躬的脊椎骨,没有太大分量,可他肋骨被磨得生疼。
英飞羽已经很疲惫,被拥抱的动静没能惊醒她。彭青屹轻蹭她的发顶,聆听她传来的呼吸声,想把自己淹进她的气息里。
月光又来了,明晃晃跳到他们脸上。彭青屹起初觉得它扎眼,后来又觉得来得刚好,能帮他看清英飞羽的脸颊,看她皮肤下纤细的血管,看她颤动的睫羽,好像一双翅膀。
他叹口气,吻了吻她耳垂,小心翼翼享受她的平静。
这才是一场梦。彭青屹屏住呼吸,沉溺在他的清醒梦里,极近克制力气,缓慢地接近她。
半真半假时分,她变得好温柔,彭青屹腰眼发麻,英飞羽轻哼几声,没有醒来。
“莺莺。”他咬着耳垂喊,想骗她说点自欺欺人的话,“小宝,你喜欢吗?”
“嗯。”英飞羽迷离地应声,眼皮颤了颤,在转醒的边缘。
“小宝,你是不是很喜欢?”他自说自话,环抱她的手发紧。
“嗯。”她短促地叫了声。
“小宝,小宝……”彭青屹低低地喊,知道她醒来,没有机会再喊。
月光刺入她眼中,英飞羽双眼盲了一阵,找回现实世界的意识,果然下意识伸手推他。
她柔软的手掌向后,按在他紧绷的腹肌上,按得那片内脏隐痛。
“你干什么……”她声音沙哑,怒气微薄。
她不再有温柔,与之相应的,彭青屹也不再自说自话。
彭青屹翻身压着她,他的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