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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560%

56

凌水市已经入秋,天明时分理应来得晚一些。彭青屹从前觉得夜晚难熬,未来或许也是,但这个夜晚太快了,他还没有所体会,天边已经开始泛青。

黎明的光没有爬到他眼皮,大约还在窗沿徘徊时,英飞羽先醒来。

天亮意味着赦免,她抬起彭青屹手臂。对她而言,沉木般的手臂横在她身上,像戴了一整晚的枷锁。

英飞羽钻出去,光还在外面吃力攀岩,她觉得黎明来得太慢,干脆走到窗边眺望。云层呈现密实的灰色,她想,也许太阳早就出来,只是被它们遮住。

在她离开怀抱时,彭青屹瞬间转醒。他盯着英飞羽焦躁的背影,说不出话。这是秋天的凌晨五点半,英飞羽竟然转回身说:“太阳也许出来了。”

她不讲常识、不讲科学,当然也不讲道理,但她还得展现所谓的诚意,“已经是早晨了,对吧。我可以走了吗?”

彭青屹撑坐起身,还未适应怀里缺少她的体温。实际上,按拥抱她的时间来看,他应当很适应怀里空无一物。

“我送你。”彭青屹说。

这句话让英飞羽微微蹙眉,她较长地看了他一眼,重逢以来初次认真看他,淡声道:“我有车,我熟悉凌水市,而且我回自己的家。”

她觉得彭青屹没睡醒,他时常表现得时空错乱,像留在两年前。

英飞羽开始换衣服,已经洗净烘干过,飘着陌生的香波味。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英飞羽变成来时的模样,确认她来的意义。

彭青屹重新躺下,胳膊失去撑坐的力气,望着天际不存在的朝阳说,“很快。”

得到答案,英飞羽还没走,她的身影停留在窗角,焦急追问:“很快是多快?”

“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好。”

英飞羽毫不留恋,她的体温已经完全从床上流失,如同她走远的脚步。

“英飞羽。”彭青屹再次撑坐起,身体沉甸甸,他的骨架快要折断。

但他笑意盎然,刻意冲散她脸上的如释重负,“我还会再找你。”

大门震响,传到他耳中嗡嗡鸣叫,时间又恢复迟滞的流速。

英飞羽回到家里,重新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把自己塞进客卧浴室,她讨厌酒店洗护品的气味。气味是记忆最好的钥匙,她闻见便能想到昨晚,因此她要毁尸灭迹。

等她从浴室走出,太阳才真的出来。英飞羽盯着晕上金边的云彩,心里盘算着,十二个小时,该从几点开始计算呢?

英飞羽变成一个漏斗,身子颠过来再倒过去,煎熬中感受时间流动。手机传来第一声响,她心脏跳出来,发现是审稿消息,心脏空了一阵,压着酸胀感勉强开始工作,忽然觉得右手不听使唤。

它时不时抽动,似乎有根堵塞的血管。意识到身体不适后,越来越多的不适逐渐萌生。她的眼皮也开始抽搐,肿得像哭了整夜。胃痛随后袭来,饥饿感腐蚀她,紧接着是高度紧张后的头晕……

英飞羽努力审稿,把文字往脑袋里塞,尽量不影响其他人正常工作,直到太阳晒透她后背,时间来到上午九点。

她离开电脑桌,想接一杯水喝,多么简单的事情。

可热水突然按不出来,这款净水器按钮繁多,她明明学会了,但它咕噜噜冒冷水。拖鞋又变得不跟脚,她愚蠢地被自己绊住,接完的冷水洒了她满身。

英飞羽踢开拖鞋,将水杯重重磕在餐吧上。

文越霖买的净水器,文越霖买的拖鞋和水杯,一旦离开他,它们都变坏了。英飞羽想这样说,可家里没有听她说话的人。

这间屋子每一处都有他打理的痕迹,没有他仿佛就要枯萎,英飞羽也是。主卧浴室大门仍在卡死状态,英飞羽较劲似的按了按,又突然觉得饥饿,去储物间翻水果罐头。

她的思维已经很紊乱,她自己尚未察觉。脑回路正常的人,不会对着黄桃罐头生闷气。

疲惫削弱她的力气,罐头又压得太紧,英飞羽实在打不开,抱着罐头走进文越霖的工作间。

墙角置物架最底端有个橙色工具箱,她盘坐下,拿出一大一小两个锤子,在手中掂了掂,又取出螺丝刀和老虎钳,抵在罐头盖上,思考该用哪个撬开这块可憎的铁皮。

英飞羽不在乎食物了,她只想把铁皮戳烂。

她拿起螺丝刀准备下手,正在寻找合适的发力点,一片淡灰色的影子突然拂过来,她一时没留意。

那影子晃了晃,略有疲惫地笑她,“莺莺,在哪里学的用螺丝刀开罐头?”

空房间里突然出现声音和人,她本该惊惧地站起来。

但大脑立刻辨认出,那是文越霖的声音。惊惧还未成型,排山倒海的喜悦先涌上心头,脑袋里连续炸开白光,罐头和螺丝刀啪嗒摔在地面,英飞羽起身便往门边跑。

宁静的房间里忽有风声,她跑得无比急切,睡裙裙摆水浪般滚动,她几乎要飞起来,砰地撞进文越霖怀里。

英飞羽没看清他的脸,抑或是不敢细看。听见簌簌响动,才发觉他怀里捧着一束鲜花,露水还坠在上面。

“我想,我身上的气味大概不太好。”文越霖声音沙哑,隐匿那些疲惫,把花递给她,“你闻花香,花很漂亮,是不是?”

她迟钝得夸张,没听见开关门声,没听见他逐个房间寻她的脚步,近在咫尺的花香味也没嗅到。只有泪腺是灵敏的,她埋进花里无声呜咽。

听见她饮泣的气声,文越霖托起她脸颊,手掌比从前干燥,像流失水分的木头。现在,他的气息盖上来,是这座房子里最不可缺少的,英飞羽需要他的气味。

“别哭。”他用拇指擦泪,尽力稳住声音,“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英飞羽看着他,抹开泪水才看清他的倦容。发丝耷拉着,眼眶轻微下陷,眼底徘徊淡淡的乌色,下巴生了胡茬,他布满灰色,像从一坛烧烬的炉灰里蹚出来。

在他身上,还是离开时的那身衣服,肉眼可见身形消瘦,为了快速赶回来,又风尘仆仆,竟然还不忘买一捧白色玫瑰带给她。

“怎么瘦了?”文越霖却先说出口,连心疼都比她先达到,“对不起,你一定没好好吃饭。”

英飞羽无法被安慰,这些话明明该由她来说,可她嗓子眼堵得胀痛,真正的事实她说不出口。

“我打不开罐头。”她哭着说一件小事,仿佛她所有的委屈都来自这里。

“好,我来开。”文越霖轻声失笑,把花留给她,刚从大事里脱险,认真回应她的小事。

他来到罐头旁,弯腰拾起,拿在手中轻轻一拧,前后只需三秒,罐头被打开了,送到她手边。

“吃一点?”他温声询问。

英飞羽摇摇头,她还有很多事要说,他还不知道这座房子枯萎了。

“拖鞋也穿不好,它总是绊我。”她望着文越霖,一眨不眨地掉眼泪。

文越霖便抱起她,走到让她泄气的餐吧旁,富有耐心地帮她穿上拖鞋。英飞羽晃了晃脚踝,布艺拖鞋竟然不再掉了。

“还有什么?”文越霖半蹲着,抬头看她,挂着笑的眼睛一闪,似乎有水光翻过。

英飞羽哽住,用力咽了口,缓慢地说,“还有那个净水器,没有热水。”

于是他站起来,滴滴按了几下,没有任何复杂技巧,冒着热气的净水乖乖涌出来。

“还有吗?”他似乎想缓和气氛,捏了捏她的嘴角,“莺莺,你好像在家里弄了不少麻烦?”

很神奇,家里的物件正一个个复苏,她的心被挤压,不停涌出酸涩。

“还有浴室的门锁,我完全打不开。真的不是我没用,它突然间坏了……”她越说越激动。

“好、好,我们一起去看看。”文越霖搂住她,轻抚她颤动的后背,再次将她抱起。

英飞羽捧着湿漉漉的花束,和他来到卡死的浴室门前。花原本就带着水珠,又因她哭泣而乱颤,像经历一场暴风雨,花瓣揉得东倒西歪。

文越霖稍微按了按,听见金属碰撞的动静,立刻弄清楚状况,“是锁舌断了。”

他拿来一张塑料卡片,沿门缝插进去,从锁芯上侧往下,游刃有余地一划,门轻而易举弹开。

“就像这样,很简单。”文越霖告诉她,“下次如果再这样,你自己也能打开。”

“不。”英飞羽拼命摇头,“我学不会。”

文越霖略有诧异,叹了口气,“莺莺,你很聪明,你完全能学会每个东西的用法。”

“不,我学不会。”

她捧着花,一张哭泣的脸在白色鲜花后,她拥有最脆弱的颜色。

衣袖在他身上竟然显得空荡荡,这幅景象让她心如刀绞。

他从来是宽阔的,像巨石、像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他温柔时也可以像枝桠晃动的大树。英飞羽从未想过,他也会变得纤弱、单薄。

“莺莺……”文越霖无法再撑起笑脸,几个日夜,恐惧无数次贯穿他,“我只是在想,终有一天,我也许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不可以。”她扔下花束,惴惴不安地抱紧他,千言万语太难说完,只能不断重复,“我真的不可以,我不可以。”

文越霖被她撞得摇晃,脱离压抑环境,回到他温暖的家,此刻才慢慢有了实感。

“好,我知道。”他回抱住,埋低头颅,淹入她冰凉的发丝,给她密不透风的温热怀抱,“不会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