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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越霖第一次对桥有概念,是一座石拱桥。工人正在修筑桥墩,六岁的他坐在三轮车翻斗内,从旁边的碎石子路经过。
春天的河边正在破冰,水面银光闪闪,风似刮刀。母亲将他抱在怀里,用一张蓝色粗纺毛毯裹住他的脑袋。世界是蓝色的,去爷爷家的行程枯燥,一路颠簸不平,文越霖数着三轮车颠簸的频率,脑海中有张地图。他知道,不久后车会拐弯,遇见一个大土坑,他也会因此被颠得微微腾空。
蓝色毛毯突然飞起来,土坑到了,他看见还未成形的石拱桥。
“那是什么?”他问母亲。
“工人叔叔在修桥。”母亲答。
“修桥干什么?”
“这样就不用绕远路,跨过河,咱们就能到爷爷家了。”
文越霖低低应了声,看着河岸裸露的石墩,它呈现粗粝的灰色,工人踩上去跳了跳,它没有发出声响。
又过三个月,河岸披戴翠绿的衣裳,文越霖再次经过河岸,三轮车提前转向,通过那道新修的石拱桥,爷爷家近在眼前。
桥梁是越来跨越的,文越霖在心里想,它能帮助人类跨越一切无法靠脚行经的沟壑,甚至是天堑。
长久以来,他人生的解法,并非是水流式的,咬定一个方向便要水滴石穿。他像桥梁,世界不让他去的地方,他偏要飞架起来一座桥,高调地、昂扬地跨越过去。
现在他关在密不透风的软包房,没有窗户,灯光熄灭,他分不清时间。
黑洞洞的环境,让他想起参与的第一个桥梁工程,在西部群山密布的地区,他的导师带着他测风。
夜晚的斜拉索桥,会发出毛骨悚然的嚎叫,那是峡谷风的声音。微风经过峡谷,会形成峡管效应,瞬间变成十级以上的台风。
桥梁开始荡秋千,文越霖被吹得眯起眼睛,对面山脊挖开一块平地,印刷两行白色字体,在黑夜里泛着荧光。
一阵大风吹偏他,文越霖摔下桥梁,被一根绳索拉住。身下是幽幽峡谷,他攀住主缆,指甲嵌进钢丝缝隙,在风中摇摇欲坠,如一片树叶悬挂了四十余分钟。
等待飓风仁慈地止息,导师才有机会将他拽上来。
他抖着身子,正对山脊标语,上面写着:“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
最终,这座桥战胜了峡谷风。
文越霖的心境一贯平稳,在英飞羽之前,唯有那次摔下桥梁,让他心脏剧烈搏动。
当心脏再次剧烈搏动,是他看见英飞羽独自站在洪水中央,强大的峡谷风从过去刮来,他跳下船舷,坚定游向英飞羽,叫洪水让路。
软包房的灯又开了,文越霖猜测这是凌晨一点左右,审讯手段喜欢让人作息颠倒。他从窄小的单人床上坐起,又换到审讯的座椅上,心境依旧平和。
对面与他翻旧账,亦或说流水账,让他从第一个桥梁项目开始交代。
面对文越霖过于平静的脸,审讯人员轻轻笑了声,和善地提醒他,“文越霖工程师,不要浪费你自己的时间。省桥梁院门外有辆红色小汽车,尾号43X0,今天停了一整天,应该是在等你吧?”
文越霖心中一震,吱吱呀呀的动静传来,像风刮过铁索桥。
“或者,我们直接和她聊,会不会更节约时间?”对面慢悠悠地说。
文越霖砰然起身,即便略有清瘦,他仍有一副高大的骨架,遮住屋内一半灯源。
他无法平静的身影如水波动荡,像峡谷深处撞击石壁的水花,猛地抓住软包审讯桌,试图掀起来,怒意竟让固定的软桌颤了颤。
所有的东西都是固定的,钉子死死打入钢筋水泥,他的怒意无法撼动。
“文越霖工程师,请你冷静。”对方面无表情地说。
人们将他按回座椅,他猛地触底,也变得无可动弹。
文越霖胸腔剧烈起伏,情绪波动太明显,冲他们大吼,“随便拿什么过来,我签!不就是要我签字吗?!”
“文越霖工程师,我们不想冤枉任何人。你先休息,我们过几个小时再来。”
话说完,这里再次陷入黑暗。
峡谷风汹涌而来,文越霖坐在软包椅上。想到英飞羽,他又回到悬挂在桥边的夜晚,他可以接受夸大的处分,但接受不了英飞羽为了他苦等在院门外。
文越霖的身体很疲惫了,像一个抽空的蛋壳,他需要睡眠。
黑暗轻盈地落下,光线没有分量,但他睡不着。过于寂静的环境里,他心跳的声音十分吵闹,代替了时间行走的动静。
文越霖开始数心跳,期待它有节律地平静下来。他想到死亡,从前的日子里,他从来不会想到死亡,现下他脑海里浮现的,大约是死亡带来的离别。
他看见英飞羽独自站在空房间里,他有很多想交代的话,可无论他怎样大声呐喊,声音困在这座幽黑的空房间里,英飞羽听不见。
门又开了,灯光刺入,像一盆水淋下,文越霖难受地眯着眼,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他眼前挤入三个模糊人影,视野里的惨白正如雾气消散,在这个缓慢的过程里,审讯室的大门迟迟未关。
这是不同寻常的信号,文越霖察觉到,撑坐起来等待问话。
“文越霖工程师,你手里现在有几个重点项目?”对方问他。
白雾退散,他终于适应光线,看见三张出奇和善的脸,像门房对业主说“一路顺风”时的表情。他猜测是常褚新在斡旋,工程大于天,以“戴罪之身”继续参加项目,也是常有的情况。
见文越霖迟迟不答,对方理应有些不忿,但奇怪的事发生了,文越霖听见格外平和的声音,问他:“总工程师说你手里的项目,都是由你做第一责任人,必须由你全程把控,是吗?”
文越霖再度眯起眼,有块台阶直直送到他脚边,于是他踩上去,“是的。”
“好的。”对方点点头,走完流程似的,“您可以先离开了,后续希望您配合我们调查。”
那扇门彻底打开,门板紧贴软包的墙壁,生怕遮掩一点儿门外光景,让人解读出阻挡自由的意思。
文越霖走出去,起先略有踉跄,他找到儿时学步的感觉。白色长廊看起来没有尽头,而他脚步越来越顺畅,出口便跃然眼前。
真正的大门敞开,他站在二楼,看见一扇老式木框玻璃窗,晨光熹微裁成四小块,朝阳在左上角抖了抖。
“哎!真的出来了!”常褚新的声音跑过来,随后才是他追赶的脚步。
文越霖懵然转身,看见常褚新顶着倦容,跑到他跟前。
“王总这招真顶用。”常褚新满意地赞叹。
“什么?”
“我和王总想了一套说辞,核心主旨是论证你在工作里的暂时无可替代性。”常褚新总结为一句夸张肤浅的话,“再不放文工出来,工地上技术出问题,要出人命啦!”
文越霖顿了两秒,略有皱眉,“这种话他们也信?”
“那你别管,反正你出来了,是不是?”常褚新为他松了口气,“后面的事儿好办,你去山里躲一阵子,去监督作业,每周回来汇报一次就行。”
本次审查,想要给文越霖的违纪定性,最关键是他参与的私企项目,是否打着他或省桥梁的旗号获得投标,是否因他或省桥梁,直接、间接获利,因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常褚新已经替他走好流程,把文越霖塞进犄角旮旯的山区,那里的跨江大桥确实由文越霖主审,但身为首席,他极少实实在在地参与工地细节。
他们并排往前走,常褚新忽然惊呼一声,“你赶紧回去,昨天英记者在外面待了整天,晚上我去劝了劝,她才走。”
“好,多谢。”文越霖的心重新提起,脚步变乱了。
“明天就启程啊,你别忘了。”常褚新的声音在后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