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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归家的电梯口,文越霖生出近乡情怯的懦弱。他很少犯错,学生时代一帆风顺,工作后更是如此。现在犯了错,恐惧源自他不再是毫无瑕疵的首席工程师,他的社会身份出现裂隙。
对于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在职场滑落意味着性魅力滑落,他深以为然。
电梯来了,两扇门徐徐打开,内里一张光滑的金属镜,文越霖看见颓然的自己,衣物的潮味涌入口鼻。他如梦初醒,没踏进去,转身朝外盲目地寻,需要一些足以掩盖狼狈气味的,给人带来好心情的东西。
文越霖捧了一束白玫瑰,再次来到电梯口,现在他觉得气味好些了。玫瑰的香气不够浓郁,店主为他喷了点香水,笑呵呵地问:“去讨老婆原谅?”
原来他这么轻易被看穿,文越霖心里想着,对着金属镜整理仪容仪表。停驻在家门口时,他的模样与先前没有本质区别,他故作平静、欲盖弥彰走进去。
考虑到时间尚早,熟悉英飞羽秉性,她大概要熬到累极了才睡去,文越霖认为现在正处于她熟睡时。他轻悄关上门,更轻声慢步走进去。
家的平静氛围既让他安心,又让他在不确定中屏住呼吸。他料想英飞羽该呈现的脸色,焦急或愤怒,像她从前训斥父母,“明知危险的事为什么偏要做”?
卧室里没有人,文越霖的心脏被打翻,又竭力稳住,逐个房间去寻,终于寻到举着螺丝刀发愣的英飞羽。
文越霖发出声音,轻轻唤她。声带仿佛第一次浸润潮湿的空气,从软包房来到她身边,他干瘪枯萎的身体正在复苏。
当英飞羽回头,她没有摆出他意料之中的表情,而是嘴角向下坠,挤出一种浓郁的委屈。
太好了,英飞羽还需要他,即使他可能失去现有的一切。
文越霖抱住她,他这株走入冬天的树,找到春天的土壤。
确认他还被需要,文越霖松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去浴室清洗自己。
英飞羽想跟进来,被他严词拒绝,尚未洗刷干净的他,耻于与她坦诚相待。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淅沥水声。英飞羽的情绪已经被修复,因此呆呆地站在门边,盯着他模糊的剪影,与她自己影子交叠的部分,露出来之不易的笑容。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未储存的陌生号码,英飞羽那点儿可怜的笑容荡然无存,这是彭青屹来电,就像知道她难得开心,特意打来与她找不自在。
她握着手机寻找安全地带,到书房才停下来。与浴室隔了几道墙,她确信不会被文越霖听到,更装模作样打开电脑,点开文档正对她,增加她出现在书房的合理性。
做完这一切,英飞羽觉得可悲,她的丈夫在浴室,而她被迫掉入一段不伦关系,被迫寻找隐蔽的角落接听电话,她很难控制情绪。
英飞羽劈头盖脸地骂:“你干什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才刚回来几个小时,你有必要把我逼得这么紧吗?你知道你这样很可怕很恶心很让人讨厌吗?”
听筒里空了一阵子,英飞羽期待传来冷嘲热讽的声音。自他们重逢以来,一贯是以愤怒对抗愤怒,以冷嘲对抗冷嘲。
她耐心等了片刻,那头发出低频的沙沙声,像叹息着笑了笑,“让你失望了,我还不至于那么……恶心。”
彭青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层被扫落的灰尘,竟然显得低微,“酒店打来电话,说你的身份证遗漏在客房里,我只是想问问,该帮你寄去哪里。”
英飞羽吸了口气,因他不曾回应同等的愤怒,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答他。
“你可能忘了,你只解禁了与我的通话功能,我连短信都发不了,只能靠打电话。”他发出冷嘲,显然是对自己,而不是对英飞羽。
“麻烦你寄到电视台。”英飞羽干巴巴地答。
“好。”彭青屹平静应声。
一夜之间,他也变得疲惫。英飞羽感到费解,在他身上,理应出现所谓大仇得报的畅快。
可他没有。他还妥帖地提醒道:“为了避免这种很可怕很恶心很让人讨厌的状况,我建议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电脑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紧皱的眉头。英飞羽沉浸在古怪的疑惑中,为什么他听起来一点也不恨了,他扭曲的怨恨,怎么忽然变成柔软的棉花,英飞羽用力打上去,落得绵软无力的回声。
“莺莺,怎么又到书房来了?”文越霖的声音突然出现。
电脑屏幕上掀起一张惊慌的脸,英飞羽心脏猛地突起,险些被丈夫温和的询问声刺破。
“哦……我接一个审稿电话。”英飞羽缓慢放下手机,指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颤抖,若无其事挂断电话。
文越霖迈步进来,眼眸像块纯净的松烟墨,他靠得越近,眼中的英飞羽僵硬得越明显。
英飞羽楞楞看着他,不敢轻易开口。她的心跳声太大了,身体处于惊惧的晕眩中,疯狂测算他究竟何时靠近书房,是否有机会听到她极端愠怒的声音。
外强中干的英飞羽强撑镇定,当文越霖碰到她肩膀,英飞羽忽然小腿一软,柔软地攀在他肩上。
“是不是没睡好?”文越霖被她吓了一跳,把她抱起。
离开地面,她发软的双腿便可隐藏,可她很快发现大事不好。英飞羽伏在文越霖怀里,被他双手托住,心脏贴着心脏跳动,她无法解释超过正常频率的心跳。
在他下次开口之前,在她泄露更多异常之前,英飞羽吻住他嘴唇。洗干净的文越霖,又回到她熟悉的模样,他有无限容量,永远能承接她的情绪。
他胸膛坚实宽阔,靠上去却十分柔软。
十几分钟后,餐桌摆上两碗面,不是意大利肉酱面,热腾腾的金汤盛着青椒肉丝面。实际上,他们的婚姻生活里,更常食用偏中式的面条,文越霖认为这更能体现他返璞归真的厨艺。
他不知道,英飞羽会在什么情境下,渴望一份速食意大利面。
热气袅娜地向上游,英飞羽把脸埋低,用这碗面填充她的胃。
等她慢吞吞吃完,发觉文越霖一眨不眨看着她,沉静的眼神令她惊疑不定,闷声问:“怎么了?”
文越霖显得欲言又止,慢慢说:“我明天要进山了,这次是长期驻扎。”
被食物蒸热的气氛,瞬间凝固下来,英飞羽再度埋低头,连额发都耷拉着,她的难过溢于言表。
文越霖因她受难,苦难仍在持续中,她看不到尽头,找不到解法。
“我想去睡一觉。”英飞羽始终垂着头,酸痛将她绞得发抖,她不敢泄露眼底的愧疚。
卧室的门关了又开,文越霖的身影先于羽绒被横在她身上。英飞羽情绪低落,缓缓扯过被子,把自己蜷缩着埋进去。
文越霖跟过去,将缩成一团的英飞羽挖出来,绵软地抱进怀里。
“我们一起睡一会儿?”他温声细语,理解她的难过。
在文越霖的认知里,英飞羽的难过源于他将长期缺席日常生活,情绪低落是可以理解的。
这是一种幸运,他尚不知道妻子悲伤的真正原因,他们都浸泡在对彼此的愧疚中。
太阳真正耀出它的光芒,落在实木地板上,薄薄一块澄黄色,氤氲着温馨的氛围。
处在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刻,经历慌乱夜晚的他们,相拥在一起,靠彼此气息攫取安全感,久违地进入深眠。
过了一个小时,有只迷路的飞鸟停在窗沿,呆呆地叩响玻璃。英飞羽被它吵醒,扭头去看,对上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她半梦半醒地笑了笑,把脸埋回文越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