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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590%

59

午后再醒来,世界轻盈了很多。

这时的阳光弱了些,不像正午灼烧得烫人,也不像夕阳飘着金光,它如一层蜜水,文越霖在蜜水覆盖下打开行李箱,装衣物和生活用品。

临近离别的痛苦浮上心头。英飞羽看着文越霖,他半蹲在行李箱旁,把叠好的衣服收进去。他肩膀耸动,背肌在睡衣下撑出轮廓,像两块石头轻轻晃动。

“审查结束以后,我们去旅游,好吗?”文越霖问她。

按他们的习惯,会在一年结束之前,找个人烟稀少的小地方,租民宿度过一段平静时光。那时她常躺着,时间流淌的动静天旋地转,要么在文越霖怀里,要么在他腿上,总是很难有与他分离的时光。

英飞羽走过去,趴在他背上,文越霖早有预料,因此抖也没抖,托着她站起来。

视野极速升高,英飞羽感觉自己飞起来,回到儿时在市集看戏,父亲将她高高背起,让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群,看见舞台上红红绿绿的衣袖。

“你把我也背走好不好?”英飞羽嗡声说。

她的声音透过后背,由骨缝的振动传到耳中。

文越霖低声笑道,“那你的成主任怎么办?”

英飞羽便压低嘴角,“我可以去看你吗?”

“不行,那是封闭工地,你进不去的。”

英飞羽不愿意伏在他背上了,她挣扎了一下,文越霖怕她摔倒,立刻放她回地面。

“那你常给我打电话,要视频。”她又说。

话到此处,文越霖逐渐变得愧疚,因为他不得不继续拒绝她,“那边几乎没有信号,只有回宿舍的时候,或许……”

英飞羽扭头跑了,夺门而出的架势,文越霖都震了震。

走廊没有她愤怒的影子,文越霖静静地寻,在书房找到板着脸的英飞羽。

“怎么了?”他感到奇怪,怎么会有人对着工作电脑发泄情绪。

英飞羽把键盘敲得震响,荧幕光在她脸上跳跃,蹙起的眉头阴影深重,像座小山丘。文越霖绕到她身后,看见她正提交OA报告,申请明天的公休。

“我明天去送你。”她说。

文越霖深深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他不忍离别的情绪更重了。

“莺莺,我每周都会回来。”他劝慰她,也劝自己,“我以前也出差,你都不会这么难过,这次为什么?”

英飞羽嗓子卡壳,有口难言,全靠一张愤怒的皮顶着,才不让她的沉默显得异常。

“是不是还在害怕?”文越霖仅分析到,这次出差是被迫避难,故而让她惴惴不安。

英飞羽沉默着,缓缓点头,应下他给出的理由,心里想的却是彭青屹。

这种“想念”不代表任何情愫,彭青屹说过还会找她,与威胁无异的口头预告让她持续紧张,方才接通电话,也是紧张让她出离愤怒。

“我向你保证,会平稳解决这件事。”文越霖重新抱起她,更希望她趴在后背,喜欢任何一种形式的“被她需要”。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文越霖向她承诺。

“嗯。”英飞羽躲进他怀里,承诺越重越让她心口低沉。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英飞羽向自己承诺。

他们度过了这个下午,家里无事发生。对他们来说,平静才是最好的时刻。

英飞羽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貌似关于彭青屹的,他曾柔软地威胁她做某件事。

但凡与他有关,英飞羽便不爱细想,尤其他今天诡异地态度软化,英飞羽总觉得憋着更大的阴谋。他这样的人,扔出一粒甜枣,最终目的当然不止一粒甜枣。

英飞羽走进浴室,手机又响了,是那个未储存的号码。

铃声像只手,伸进她耳蜗猛地一捏。她庆幸带手机进浴室,她和文越霖之间曾经没有秘密,如果手机忘在外面,以文越霖的习惯,他大约会替她接通。

“喂?”英飞羽压低声音,紧急打开淋浴喷头,水声成为她隐蔽的屏障。

电话里茫然地静了静,彭青屹等了一阵,才缓缓说:“这次不先骂我一顿了?”

“你要干什么?”英飞羽的脸皱起,为了控制音量,连愠怒都无法完整表达,这让她更生气。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彭青屹问。

“什么?”

彭青屹忽而叹气,这声气音,比她强行压低的声音更清晰,“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大抵是他也觉得可笑,竟然为了一个联系方式特意打电话。通常来说,是别人求他的联系方式,而非他一再提醒。

“好,我知道了。”

原来她遗漏的就是这件小事。英飞羽没工夫反刍他的失落,她只想挂断电话。

几秒钟后,英飞羽的对话框蹦出新消息提醒。鲜红的小圆标,从她的头像上冒出来,彭青屹有点恍惚,像看见一滴血冒出来。

他点开对话框,看见英飞羽冷冰冰的文字:“你想说什么?”

光标跳跃,彭青屹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他绕了两年多,才重新回到这个界面。

在今天以前,他们的对话停滞太久。两年前突然断联的春天,他给英飞羽发去最后一条信息:“你下班了吗?我们吃顿饭吧?”

那时他决定原谅英飞羽,给她一个台阶,但回应他的只有红色感叹号。后来才知道,那时她已经坐上回家的高铁。

当年的彭青屹怒气冲冲,差点将手机摔碎,他告诉自己绝不会回头。刚分手的他还未意识到,失去英飞羽的生活,犹如温柔刀对他凌迟。他从不轻易低头,父亲升迁新闻发布后,他主动打电话算一次,发消息邀约吃饭算第二次,也该是最后一次。

遗憾的是,他对自己食言了。甚至为了保留被拉黑后的聊天记录,他特意找人迁移信息至新手机。

迁移的人不认识他,更不认识英飞羽,因此他可以露出坦荡的怜悯,目光在彭青屹脸上来回滑动——真是一个可怜的、被抛弃的男人。

直到今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数次低头,可英飞羽从不动容。

彭青屹的心开始扭曲,怨恨滋养了他体内的游魂,英飞羽越逃避,他越想在人前与她见面,哪怕她的眼睛盛满怒意。

“我不打算邮寄了,明天亲手把身份证交给你。”他说。

英飞羽比他料想得平静,隔着屏幕,她能将他当路人对待,用些膈应的礼貌词汇,“不麻烦了,我明天不在电视台,你邮寄就好。”

不痛不痒的语气让他憋闷,仿佛她假装平静,他们的故事就能到此为止。

彭青屹冷笑着发出新消息,“要给你的丈夫送行,是吗?”

他扔出石子,名为英飞羽的死水总该起波澜,他宁愿迎来一巴掌,恨比平静更美味。

“没关系,你去送,我在附近等着你。”他发送过去。

“你是不是有病?”英飞羽的怒意燃烧过来。

彭青屹不回应她的话,他已经自说自话很久了,“他的车牌号我认识,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