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新的一天水汽蒙蒙,却不肯落雨,窗上一层擦不透的薄雾,坏天气让英飞羽无精打采。
她迷迷糊糊从被窝里钻出来,文越霖已经洗漱完毕,帮她套上甩到墙边的拖鞋。
“再睡会儿?”文越霖劝她,“我自己去就好,又不是不回来,用不着送行。”
英飞羽听见这句话,很快就转醒。她的身影穿过三扇灰蒙蒙的玻璃,点亮浴室的灯,青灰色天空好似多了一轮月亮。英飞羽在灯下擦洗自己,兴师动众涂上粉底液和口红,她不爱化妆,这是相当郑重的打扮了。
她套上一条翠绿色的裙子,两层轻盈的裙摆,外面是捏褶蚕丝乔其纱,融着植物花卉纹路,底布是青绿色棉布。
窗户扑上细细的雨丝,被风送来,银针似的织在一起。英飞羽满意地从浴室走出来,像颗饱满的青提,文越霖看了她几秒,一时没动。
“走吧?”英飞羽推他。
文越霖醒过来,扣着她后腰向外走,力道比平时大些,将她紧紧捆在怀里,指腹贴着连衣裙腰线摩挲。
这些细微的征兆,英飞羽没有察觉。她心里装着一件坏事,彭青屹昨晚说要跟过去,听起来像莫名其妙的气话,也许他根本不会来,但她现在已经摸不准他了。
前往高铁站的路上,英飞羽胡乱地看,生怕撞见某扇半开的车窗,里面是彭青屹的眼睛。他准会压低眉眼,阴恻恻地盯着她,就像她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是悲惨的维权者。
她看了一路,当然没有成果,她根本不认识彭青屹在凌水市的车。
正在下雨,所有车窗紧闭。后半程变成暴雨,空气被泡得发白,雨刷累得直喘气,她更看不清任何东西。
渐渐地,英飞羽放心了,高铁站车流不息,彭青屹怎么可能找到他们。
文越霖将车驶入停车场,排队进入后沿着内部路打转,路过好几个空闲的车位,却迟迟没有停下。
“你等会儿打车回去。”文越霖打着方向盘,嘱咐她道,“雨太大了,你开我的车视野盲区大,不安全。”
英飞羽忘却警戒,欢快地点点头。在她看来,送行已经逼近尾声,彭青屹还没出现,他们的车如一滴水汇入大海,不可能再被捞起。
车忽然停下来,英飞羽抬头看,一辆黑色汽车卡在车位和道路之间,拦住他们的去路。
后车窗缓缓降下,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伸出来,轻叩挂了雨水的窗沿,几滴水抖落,一条新消息弹到英飞羽手机。
她心脏骤停一瞬,不需要查看手机,也能料到是彭青屹发来的信息。她认识他的手,惊讶于她良好的记忆力,竟能想起最早的时候,办事员撑伞送他上车,他用手指了指雨伞,随后雨伞来到她手里。
那是一模一样的手,与她眼前的手完全重合。
“怎么还不走?”文越霖皱起眉,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啪嗒一声,安全带弹出,震声像拳头打在她身上。英飞羽疯狂眨眼,后背发麻,说不出一个字,她快被吓傻了。
前车忽然启动,往车位里钻,为他们留下通行空间。文越霖的手已经按在车门上,迅速收回来,把车驶入斜前方的车位。
他驶入的状态很怪,并非倒车入库,而是将车头直直塞入。车位处于墙角,他们被两堵墙遮住,只剩英飞羽右侧车窗暴露。
文越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块隐蔽的车位。尽管右侧没有遮挡,但离其他车辆尚远,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清车内。
解开安全带和吃药的动静,都略显紧迫,听在英飞羽耳中,是短促两声碰响。她紧张地在后视镜里寻那辆黑车,怕它堂而皇之地突然启动,停靠在他们附近。
因而文越霖拦腰抱起她时,英飞羽真像突然悬空,溢出一声低呼。她落在文越霖腿上,裙摆随之翻起,他们的身体早就学会严丝合缝。
眼膜残留后视镜里空荡的停车场,文越霖的脸填进来,快到她还没反应,已经被他吻住。
温度先传到嘴唇,其次是他轻轻啃咬的触感。文越霖吻得很凶,他最近越来越展露粗鲁的风格。
“呜……”英飞羽拍打他肩膀,拍在掌心像块石头,含糊提醒道,“高铁。”
文越霖短暂停下,飞快地说:“来得及。”
他重新吻住,摆明了要吃掉她,吮肿嘴唇还不尽兴,又吻她鼻尖和眼皮,想吻尽她脸上每一寸,最终又回到嘴唇。
在他身上,英飞羽弓着脊背,她每一处都很可口。文越霖往下吻,嘴唇擦过颈线,含住锁骨舔舐,英飞羽发出过电般的战栗。
“解开。”他抓着英飞羽的手,按在他的裤腰上。
驾驶座的活动范围,比不上后座宽敞,英飞羽身体的每一个折角,都卡在有限的空间里,她攀着文越霖肩膀,两人一齐发出低呼。
空间紧致,文越霖双眼发暗,手护住她头顶,先温柔地抚了抚,话却迫人,“我会粗鲁一点,莺莺。”
他低头吻住,知晓英飞羽即将发出呻吟,提前吞食她的声音。汽车夸张地原地耸动,英飞羽的脑袋隔着他手掌撞到车顶,这里的安静欲盖弥彰。
英飞羽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在车内四处碰壁,恍然看见后备厢玻璃外,十余米距离的墙边,原本空无一人的闲置停车位,站了一个男人,是彭青屹。
他点了一支烟,猩红火点代替他眼中的亮光,穿一身黑色,纹丝不动看着她。他太遥远,像拂过的影子,也许只看得她衣裙的幽绿色,和她胳膊那道细长的白色。
英飞羽被紧盯着,像被一支利箭射中。
过了很久,文越霖不得不下车,他从驾驶座走出来,衣摆在揉皱后强行抻平。
车附近没有人,英飞羽松了口气,与他亲吻告别,送他从电梯口离开。
她留了汽车备用钥匙,打算稍作歇息再回家,她料想彭青屹肯定走了,挨着车道边缘往回走,英飞羽打开手机,想看看彭青屹究竟发来什么消息。
“别让我等太久。”
他的消息跃入眼帘,耳边霎时传来他的声音,“莺莺,过来。”
声音如闷雷,英飞羽惊惧抬头看,远处黑色汽车敞开门,他露出半张脸,头一回笑意吟吟看她。
“不过来吗?”彭青屹不急躁,好心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他为什么出差?”
英飞羽攥紧手机,脚下的水泥地晕眩震颤,像破风的船。她双腿拧动发条,僵硬地、失去知觉地靠近车门。
那只手伸出来,扣着她发汗的后腰,轻而易举抱进去,车门即可关闭,英飞羽像被一张嘴吞没。
司机不知去向,车厢只装了他们。英飞羽的视野飞速变换,白墙变成灰色车顶内饰,又变成彭青屹冷硬的下颌。
她被甩在后座上,身体震了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比夏日暴雨更让人措手不及,英飞羽连惊呼和叱骂都没预备好。
彭青屹低声笑,解皮带的声音传来。
英飞羽踹他,毫无章法地伸腿,被他一手握住。
“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绿色裙摆掀翻,因布料轻盈,看上去像飘在空中的一片云。幽绿色的云彩,几度遮住彭青屹的眼睛,他按下这片绿色,晦暗逼视英飞羽的脸。
那是一张别扭的脸,眼皮一颤一颤,睫羽因而轻轻扇动,蓄满雾气的眼珠藏在后面。
当雾气消散,他会看见一双冷淡的眼睛。
厌倦被她抵抗,她的手撑在心口,仿佛把肋骨压断,彭青屹唯一的生理感觉是疼。英飞羽被束缚,剩下一张嘴,张口咬他肩膀,尖利的牙齿用了蛮力,隔着衬衫咬破他。
“咬我?”彭青屹冷笑着。
这点针扎似的折磨算什么?他心想,真正流血的痛,倒不如方才被她推着肋骨。
车厢重复相同的震动,连吱呀的声音,也像极了几十分钟前他亲眼目睹的。
他把所有都掏干,快乐不愿降临,他的身体只有空寂。
彭青屹坐在英飞羽身边,耳旁从未如此寂静。
这世界依旧吵闹。遥远的天际暴雨如注,它歇一会儿再卷土重来。更近一点的地方,高铁列车疾驰,像狂风巨响。而他眼前,过往车辆怠速行驶,车轮带起沙沙声。
彭青屹仍觉得寂静,他拉下英飞羽的裙摆,帮她穿好衣服,碾着布料边缘一小点儿褶皱,想用体温熨平它。
怒意消退后,彭青屹开始懊悔。他本不想失控,他本想好好跟她说几句话,可亲眼目睹她和别的男人,将他刺激得失去理智。
英飞羽不动弹,脸挨着车窗玻璃,呵出成片雾气,摊开一切任他摆弄。
她寂静,彭青屹便觉得寂静,寂静让他心慌。
这是她的屈从吗?彭青屹捧住她的脸,探究她的情绪,屈从总该带着怒意,从她眼底反射上来。
愤怒是他从英飞羽身上最容易获得的,勉强证明他在她心里留有余波,因此他贪婪而懦弱地,一次次放大她的愤怒。
现在,英飞羽看着他,像画板、像雕塑,静止凝望他,别指望从她这里得到动态反馈。
他被平静地踹入真空地带,她的凝固也冰封了他。
英飞羽不愿给他情绪了,连恨意也能燃烧殆尽,像一张完全透支的卡,他被取消资格,对她的意义即将归零。
彭青屹感到懊悔,妒忌支配了他,让他变得像只野兽,行为粗暴。现在,理智回潮,懊悔逐渐扩大为黑洞,将他吸进去搅碎。
“莺莺?”他楞楞地喊。
英飞羽转了转眼珠子,头也未动,淡淡觑他。
直到此时,彭青屹已经分不清想要什么。希望她看向自己,又不希望她包含愤怒。可当她连愤怒都吝啬赐予他,彭青屹又慌张地祈求。
他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改为紧紧握住她的手。
打我吧、恨我吧,莺莺。
你可以踹倒我,可以成倍地侮辱我,可以用世上所有肮脏的词汇总结我,只要你还愿意把目光停在我身上。
英飞羽有着沙漠的死寂,忽然躲开他的手,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对他来说是亮光一闪,像地下泉涌出来。
车内气流扇动,英飞羽冷脸掌掴他,力气都留在这里,每一掌都让他耳中嗡鸣。
因着耳光,世界的声音又回来了。彭青屹脸颊发麻,心却踏实地落回去。她还有愤怒,这个认知让他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累极了,愤怒需要消耗体力,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耳旁似乎有蜂鸣,震动着消退,彭青屹听了一会儿,现实世界的声音让他庆幸。
他劫后余生地喘了口气。
“手痛不痛?”他说话便觉得扯痛,却握住英飞羽的手。
痛觉是相对的,既然被打得渗出血丝,英飞羽也会感到痛,他关切她的手。
英飞羽双唇翕动,没能吐出一个字,像看穷途末路的疯子,惊疑地瞪他。
眼神告诉他,英飞羽觉得他不可理喻,他深以为然。
他太迟钝。对她心动的瞬间,他后知后觉。明明想说爱她,却要求她一遍遍说“我爱你”。后来他以为自己是恨,人生最丢脸的滑铁卢,竟然发生在一位拜高踩低的女人身上。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的,彻夜不息翻滚的,不是恨,而是怨。
怨她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