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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飞羽觉得事情古怪,尽管彭青屹一向表现古怪,可被她打成这样,红痕完全无法消退,他怎么能笑?
这不是冷笑。他冷嘲热讽时,眼睛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向上扬,眼神像刀子一样飞出来。
他只是在微笑,甚至专注地为她揉手。英飞羽狐疑地盯着他,被他揉得掌心发热,眼瞧他将手指逐个捋直,放在掌中轻轻抚弄,像热恋期狎昵的互动,英飞羽实在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你要干什么?”英飞羽受不了,她觉得毛骨悚然。
彭青屹顿住,垂眸的眼窝陷落两轮阴翳。英飞羽注意到这两团灰色,才发觉他脸色苍白,是巴掌印强撑起他的血色。
“还疼吗?”他抬起眼睛,语气轻得像梦游。
他顶着灼烧的半边脸,来询问她疼不疼,怎么看都很滑稽。
车内短暂获得平和,因为她发现巴掌不管用了,她只能皱眉,愈发古怪地盯着他。
作恶多端的人,也会难以入眠吗?英飞羽知道他失眠了,共处的岁月让她了解彭青屹,即便现在的她不愿关心,也能觉察他的状态。
英飞羽打断自己的思绪,对他说:“差不多得了,别演了。”
彭青屹立刻低下眼,仿佛是仔细看她的手,又像恍然失神。
“雨太大了,你开他的车不安全,跟我走。”他说。
这句话也来得古怪。客观来说是关心,他的语气也算低缓,又隐隐透出不能拒绝,像被麻绳捆上,她误以为能挣脱,实际越挣扎越紧。
彭青屹强行与她十指紧握,插入指缝的过程很艰涩。与英飞羽无关,她已经不做自欺欺人的抵抗了。是彭青屹小心翼翼,几厘米像马拉松,他总停下来歇一会儿,慢慢摩挲她的手背,再往前推进。
最终双手握在一起,他居然喘了口气,真像完成一场马拉松。
司机被叫回来,他们穿进雨幕。可见度极低的暴雨环境里,她看不清附近车辆,无数双车灯闪烁,飘在空中幽幽地眨眼。
车在水中与世隔绝地漂泊,英飞羽被他握得血流阻滞,指尖略有颤动,他的手突然弹开,像锁扣松开阀门。
英飞羽又划去狐疑的一瞥,把手放回膝上。彭青屹不言语,也不再碰她,楞楞看着自己手心。
汽车停下时,并不在她家停车场,英飞羽早有预料。
这是江景住宅区,彭青屹调任不久,还未购置房产,租住在一线豪宅里。
踏入大门的第一秒,英飞羽感到熟悉,渺远的记忆闪回她眼前。曾经她踏入彭青屹的大平层,不敢露怯,压着眼睛不肯看清屋内陈设。
英飞羽再度来到门口,并不想看屋内陈设,只想知道她需要在这里待到几点。
窗外扯过闪电,刺向她瞳孔。眼前的光由极亮转为极暗,暗到感受不到视觉存在,她扶着墙眨眨眼,照明灯亮起,恰好看见玄关白墙尽头,茶几露出小小尖角,摆了两个造型粗糙的陶瓷马克杯。
彭青屹走进去,拿起其中一个倒温水,拇指压住杯身纤细的红色线条。英飞羽知道,那里刻着她的名字。
多么丑陋的马克杯,制作它时,她脸上是天真愚蠢的笑容。英飞羽停在原地,漠然看他沉浸的独角戏。如果他想表达的是爱,那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滑稽戏。
他们静坐着,不算并肩,手与手之间有些距离。
雨下得大,天空如庞大生命体,偶尔疲惫地喘息,屋内氛围看起来像赏雨。
英飞羽捧着马克杯,确实感到口渴,因此愿意使用它。使用旧物件,不代表要与他忆往昔,为了避免与他对视,英飞羽选择看雨。
彭青屹沉默许多,坐在她左侧,落地灯不凑巧,被她挡住大半,留给他的只有阴影。
“你要我待到什么时候?”英飞羽问他。
彭青屹的目光从马克杯跳到她脸上,只说:“雨太大了。”
英飞羽不说话了。他忽然变得柔和,不代表能与他打商量,屋内堕入无尽沉默。她喝完水,把马克杯放回茶几,两个陶瓷杯离得远了,彭青屹又伸手将它们挪到一起。
英飞羽忍不住拧眉,打算说点什么,小腹突然酸胀。
她走进浴室查看,内裤上有一点暗红,大概受她情绪波动影响,月经提前一天。她来到彭青屹面前,停得很近,使他茫然地抬起头看。
“我来月经了。”英飞羽愿意与他对视了,仿佛在询问他,无法满足他要求的生理状况,是否能成为放她回家的理由。
彭青屹愣了一会儿,才领略她平静中的嘲讽,因而他垂眸,维持他虚假的平静,也维持缄口不言。
他的心从今早开始走钢索,悬在高空摇摇晃晃,只等她最后推下。他知道自己开口准没好话,无论说什么也不能讨她欢心,便将交流的过程简化为指令。
彭青屹站起来,高过英飞羽,灯光落在他身上。窗外雨丝干扰,光像水波涤荡他,阴影仍拖在他身上。
“你坐着,等我一会儿。”他淡声说,带了一把伞出门。
两年也许很长,但若以他们重归于好为结局来看,放在人生尺度上,并不算悠久。有关于她的生理期,彭青屹知道的知识,勉强派得上用场。
雨势减弱,他走出大楼寻找商店,一阵风来,雨被唤醒了似的,簌簌朝他脸上拍。彭青屹逐渐被打湿,进入商场大门时,发稍已经湿透几缕,垂落下来遮住视野。
彭青屹把头发往后捋,看了一眼电子钟,才上午八点。天色暗得分不清时间,而他又彻夜未眠,总以为是深夜。
另一个原因是,为她买生理用品和热敷盐包,确实像梦境,这样的事情他很久没机会做了。
回程路上风雨不留情面,总往他怀里钻,无法打湿购物袋,转而浸湿他的裤脚。彭青屹感到脚步越行越重,有股力量拽着他,可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他并非无法走到英飞羽身边,全看他愿意用几分力气行进。
十几分钟后,他打开家门,湿漉漉地回到英飞羽面前,像从一场洪涝中脱身。
屋内空气原本干爽,因他带来少许潮气。英飞羽盯着他,警惕地问:“你又想要什么?”
彭青屹置若罔闻,把购物袋里的东西逐个摆出来,问她:“还缺什么?”
茶几滴答坠水,像心跳的频率。英飞羽的目光透过潮气,落在他故作平静的脸上,忽而残忍地笑了笑,“没有止痛药吗?”
实际上,因为文越霖管束她的饮食,她逐渐不太需要止痛药了。
“我去买。”彭青屹依旧平静,略过她稍显刻薄的笑容,提伞出门,再次穿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