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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玻璃看,这是个绝对寂静的夜晚。若有人走在月光下,必然也会认同,这是个难得的寂静夜晚。
也许有一丝风,但最小的小草也不曾为微风晃动,空气近乎于凝固。
彭青屹抱着英飞羽来到地下车库,将她平放在汽车后座。封闭的室内更遑论风吹,可他心跳难平,反复掖紧她的衣领,英飞羽红扑扑的脸裹在灰色外套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开。
顶着限速,彭青屹抱着她赶入急诊大厅。停在护士面前的刹那,英飞羽的胳膊忽然掉下来,像根木头悬在空中晃。彭青屹一瞬间心脏骤停,再回过神来,英飞羽已经被病床接走,像一只早该离去的小船,从他怀中悠悠漂远。
“戴口罩!请所有病患及家属戴好口罩!”
彭青屹被唤醒,扭头出去买口罩。他像从水中淋出来,热汗往下淌,指尖不受控地颤抖。
几分钟后,他散架的骨头撑着身体,气喘吁吁赶回急诊,英飞羽已经在挂水。
她的脸色寡白,快与白色床单连成一片。彭青屹第一眼看见,英飞羽挤在很多名患者中间,急诊的声音像铁锅里炒豆,哔剥地不停响,她昏睡中紧皱眉头,看着可怜极了。
彭青屹帮她戴上口罩,站在床边盯了一会儿,转头打电话联系单人病房。
口袋里的手机无数次震动,他安排好病房,拿出来与“文越霖”三个字对视,有想接通的冲动,最终还是放回去,等它再度熄灭。
亲眼看见英飞羽躺进单人病房,他们来到安静的隐私空间,此时此刻的安静才让他感到少许慰藉。
时间走到深夜,浅蓝色床帘拉了一半,彭青屹坐在床帘内,紧挨病床边,一言不发握着英飞羽的手。有东西硌着他的身体,彭青屹思维迟滞,慢慢想起来是英飞羽的手机,他抽出来搁在床头,电话已经很久没再打来。
量体温的护士半小时来一次,彭青屹靠她的脚步声区分时间。
头几个小时情况凶险,高烧不退,差点突破四十度。彭青屹大脑空白,只能机械地攥着英飞羽的手,她滚烫的体温像铁板,把他的心反复煎烤。
到凌晨三点左右,体温第一次降至三十八度以下,又逐渐落到三十七度以下。彭青屹拉紧床帘,恍惚坐回椅子上,心脏上下颠簸,终于落回地面。
他动了动腕关节,骨缝嘎嘎作响,像生锈的铁架。这一夜令他惊惧,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躺在病床上的英飞羽,是他造成的过错。
如果不是他逼迫文越霖调离,至少在她刚显露发烧迹象的时候,会有人及时发现。
彭青屹叹了口气,双手捂面,实在感到窒息,摘下口罩沉重地喘了喘。
病床上传来沙沙的动静,彭青屹立刻抬起头,目光略过窗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原来他沉思了这么久,时间滑走的速度太快,只在眨眼之间。
“好些了吗?”他哑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英飞羽楞楞地眨眼,正在厘清眼前状况。手背的针头已经拔掉,她动了动指尖,针孔的刺痛传来。
“我……”她发出声音,像两片脆弱的树叶互相摩擦。
“你已经退烧了,大概再过一个小时,会再输液一次。”彭青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也擦开一些新生的汗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英飞羽缓慢地摇头。
“我白天有场大会要开,现在回去洗漱换套衣服,你再睡会儿,输液之前我会赶回来。”彭青屹又抚过她额头,微微泛凉的温度让他心安。
英飞羽颤抖睫毛,像一对翅膀低低扇动,没留意他眼中的愧疚。
她在消毒水味里游了许久,轻轻翕动鼻子,找回点现实的触觉。
彭青屹离开了,朝阳在同一时间刺过玻璃,英飞羽眯起眼睛看了半晌,转头发现手机伏在枕边。
迷蒙的记忆很混乱,整个发烧的夜晚发生的所有琐事,像无数根毛线团成球,她记曾手机反复亮起,英飞羽点开屏幕,文越霖的未接来电堆叠了十五条,直到凌晨一点才消弭。
英飞羽忽然被刺了一下似的,手背针孔的刺痛沿血管直到胸腔。她撑坐起来,失神地滑动未接来电记录,指尖抖了抖不慎按下拨通键。
才到清晨,电话必然不会被接通,英飞羽仅仅犹豫数秒,还没来得及挂断,文越霖的声音突然传出来。
“莺莺?莺莺?”他急促地喊。
“嗯……我、我没事。”英飞羽声音艰涩,喘了口气,“我就是半夜发烧了,在医院挂针,刚刚才醒。”
电话那头倏然寂静,仿佛已经挂断电话。寂静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听见文越霖虚惊一场的叹息。
“没事就好。”他空张着嘴,说不出别的话。
文越霖缓了缓情绪,声音冷静少许,问道:“你在哪个医院?
“市一医。”英飞羽告诉他。她猜测,文越霖或许想拜托常褚新来看望。
“好,你先休息,再睡会儿。”他的声音暗下去。
英飞羽结束通话,屏幕才熄灭,彭青屹的消息又弹出来,问她:“有想吃的告诉我,我带过来。”
她的心走上一块跷跷板,东边顶起来,她往西边坠。等西边抬高,她又滑向东边。
“红豆粥,小笼包,两个橘子。”英飞羽告诉彭青屹。
此后,她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这次的梦很温和,梦境铺面金色暖光,她走在棉花般的暖光里,踮脚能飞得很高。
“莺莺,好些了吗?”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像彭青屹的,但又比他滚烫一些。
“嗯?”英飞羽睁开眼,梦境仿佛仍在延续,她竟然看见文越霖的脸。
太阳完全出来了,金光与她梦中完全吻合,从文越霖身后照过来,他既明亮又黯淡,下巴新生一层青灰色胡茬,疲惫又心疼地看着她。
英飞羽大脑宕机,只顾眨眼,“你、你,你怎么……”
“我开车到邻市机场,坐第一班飞机回来的。”他淡淡地说,“还好有票。”
文越霖把这一切说得太轻易。他所驻扎的小小城镇,只有简单的高铁站,机场远在三百公里外。这个慌乱的夜晚,他等不到英飞羽的消息,选择开夜车到机场,坐红眼航班赶回来。
“要吃点东西吗?我买了你想吃的。”文越霖将餐点放在餐桌上。
食物还冒着热气,他逐个拆开摆出来,一碗红豆粥,一碟小笼包,和两个黄澄澄的橘子。文越霖完全了解英飞羽,也知道她身体不舒服的早晨,唯一想吃的东西是什么。
一串焦急的脚步靠近病房,也许是路过,医院里最不缺的便是行色匆匆。
文越霖没有在意,他忙着帮英飞羽清理餐具。
但英飞羽抬起头,目光飞过病房门板上方,巴掌大的探视玻璃中,彭青屹的脸停顿片刻,最终没有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