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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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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凌水市的第二天中午,灰色汽车停在省桥梁院墙外,往左拐一条单行道,尽头是管道维修的围挡,汽车紧挨绿色围挡,车内光线昏沉,略微能看见两个人影。

常褚新在驾驶座,心神不宁看着副驾驶的文越霖,又问:“你要找什么人?你有人脉?”

“谈不上人脉。”文越霖平静地说。

在围挡投射的阴影下,文越霖寡白的脸,像刮刀抹平的白色油彩,遮盖其下所有颜色,常褚新看不透他,只有困惑。

“文件让我看看。”文越霖说。

常褚新迟疑数秒,手伸到后座,从纸箱底部抽出一封牛皮纸袋,颇为谨慎地捏在手里,反面正面各掂了掂,才缓缓打开。

“看一眼就行了,我得马上塞回去。”常褚新提醒他。

纸袋开了小口,内里空荡,躺着两张薄薄白纸,页边蜷曲着小小波浪,看得出经过好几双手。

文越霖没有说话,专心致志盯着纸张被抽出,从常褚新手中来到他手中。

这是两张审批表,第一张是批准“将文越霖工程师限定于特殊场合进行调查”,第二张是批注“文越霖工程师以自由身份配合调查”。审批总共走了三个部门,最后一栏审批人签名,均为彭青屹的秘书。

文越霖把两张纸推回去,速度之快,常褚新都没反应过来。

“你别透露出去。”常褚新把文件复原,再次叮嘱他。

“你放心,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和你没关系。”文越霖向他承诺,但承诺的话太长太谨慎,“今天我没见过你,也没和你沟通,你不知道我的去向。”

他把话说完,打开车门下车,沿着院墙和围挡之间的缝隙,他如单薄的纸片从中走过,寻他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常褚新为他决绝的义气感慨了一阵子,后知后觉品味出不对劲。因而常褚新猛地抬头,想寻文越霖离开的身影,眼前只有墙体,早已看不到文越霖。

车门再次开合,常褚新走下来,慌张敏锐地在他体内滋长。他拨通文越霖的电话,不巧正在通话中,忙音嘟嘟嘟地响,常褚新开始来回踱步,又疑心自己想太多。

在常褚新认识的人当中,文越霖是最理智的那个,理智的人总会走最稳妥的路。即使文越霖察觉他或许被刻意针对,但职业生涯的明枪暗箭不是第一回,常褚新不该为此感到慌乱。

可慌乱的势头繁茂生长,常褚新走回办公楼,将文件袋归置好,坐在办公椅上,听见心脏砰砰作响,不妙的预感太强烈。

文越霖还没回电话,按常理,他应当回一个电话。

常褚新仔仔细细复盘过,文越霖走之前留下的话,不像义气,而是纯粹的决绝。他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像颗玻璃珠从弹簧飞出,常褚新赶到楼下,开车往上级部门去,果然看见路边停靠的车辆,那是文越霖的车。

在他抵达的前十分钟,文越霖从车上下来,对着头顶的太阳眯起眼,纯粹的光亮让他目眩。他闭眼低头缓了一阵,翻找内部通讯录,拨通彭青屹秘书办的电话。

“您好,哪里?”

“我是文越霖。”他淡声说。

对面显然愣住,声音缓慢追出来,“噢,文工,您说。”

“我要见彭青屹。”他依旧维持平直的声线。

对面翻动文件,呼啦啦的动静涌进来,文越霖的话似乎将他吓了一跳。

“好的,您大概什么时候?”秘书问。

“现在。”

“您稍等,我帮您转达。”

秘书将座机听筒搁在一旁,步行到彭青屹办公室,前后不过一分钟,他的声音重新回到听筒内。

“好的,彭总说有空。”

“多谢。”文越霖挂断电话。

电波切断的声音,在他耳中徘徊了数秒,文越霖又闭上眼,聆听最后的震荡。他已经将所有拼图拼合,英飞羽不愿说她“出轨”的确切时间,大概是因为,与他被检查的时间巧妙重合。

他的妻子有很多优点,唯有心软的缺点。而他有很多缺点,木讷、古板,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才让英飞羽有机会注视他。

大多数时候,他擅长寻找事情的最优解,如同做一道数学题。他可以无数次预演、推翻再重来。但这件事不同,它没有最优解,甚至不是一件可以被解决的事情。

考虑理性的前提是毫无感情,对他而言,冲动是他情感浓度的唯一证明。

文越霖罕有地冲动,压在他平静面庞下。他稳步向内走,开门的力气泄露他的愤怒。

彭青屹坐在办公桌前,仰面看他,大约知道他的来意,却不精准。因为文越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他面前,抓住彭青屹的衣领,挥拳打过去。

第一拳落在彭青屹下颌角,第二拳被小臂挡住,紧接着文越霖被掀翻,办公室内动静太大,很难不引起注意。

秘书惊慌失措开门闯入,从后扼住文越霖的咽喉。在彭青屹的地盘,文越霖注定没有帮手。他身上戴了人肉镣铐,挨打的人变成他自己,彭青屹一拳打偏他的脸,揉揉手腕还未来得及给第二拳,新的人闯进来。

“文越霖!”常褚新大喊一声,像喝止,更像声援。

他的声音让空气震荡,混乱争斗短暂停下的瞬间,常褚新当机立断将文越霖拽出来,使出最大的力气,以抓捕犯人的姿态勒令他站得远远的。

“太过分了,太荒谬了!”常褚新愤怒得很恰当,“彭总您放心,我一定严肃处理文越霖。”

常褚新的独角戏台词不断,没有人接茬,但他已经拨通电话,“带人来,处理一个严重违规事件。”

下辖公司的内部领导承诺严肃处理,作为上级主管单位的二把手,彭青屹倒不便再表态,常褚新将可能升级的责罚全堵住了。

彭青屹冷笑出声,坐回座椅上,说话时嘴角扯痛,“行,我等着看你的报告怎么写。”

消息来来回回,最后才传到英飞羽耳朵里,她以家属的身份赶到省桥梁。

彼时,黄昏在她背后静静燃烧。她微微张口,想询问常褚新一点儿情况。

秋日尾声里,空气日渐干燥,而她心煎着,嘴唇一时扯痛,竟然渗出血丝。

英飞羽舔着那点血腥味,静静聆听常褚新的话。实则他也没有可交代的,对于文越霖超乎寻常的冲动,常褚新也感到诧异。

“你放心,我肯定想办法。”常褚新翻来覆去,只能用这句话宽慰她,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不敢细究英飞羽眼里的情绪。

很不可思议,英飞羽竟然真的被他宽慰了。常褚新眼睁睁看着她嘴角抻平,来时的躁郁慢慢消退,变成难以言喻的沉静。

“谢谢,我知道了。”英飞羽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最后的日光斜斜追着她,透过走廊玻璃窗,一页页从她脸颊跳过,她脸上一页页灰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