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结局二
(接78章)
有些话在彭青屹心里徘徊,一阵风过,把他的额发吹动,话语压回去,他不想开口了。
譬如告诉文越霖,所谓“英飞羽出轨”的真相。彭青屹想坦诚的念头闪现又熄灭,他和文越霖站在焦黑的死树前,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
这是属于彭青屹的一念之差。他没抬头看,因此不知道,恰在他头顶悬浮的一朵云,也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改变飘动的方向,往另一条路走去。
彭青屹来到山下,这座遥远南部的南部边陲城市,于他而言是空白,他预备返程,独自上路。
离开水汽围裹,彭青屹回到凌水市,这一夜像昏睡,等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很少拥有这样持久的睡眠。
无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他都错过了一场小小的泥石流,发生在英飞羽和文越霖所处的工地附近。
称之为小小的泥石流,是因为它客观上不造成任何恶劣后果,给当地带来的经济损失忽略不计。它流经峡谷,声势浩大,但扫荡的区域皆为无人区,偶尔沾到一点儿翠绿山坡,曾有不少市民热衷于在那里露营。
幸好阴雨连绵,不是个露营的好天气,当它流经,只碰到青草和岩石。
泥石流最终一无所获地淌向远方,轰轰烈烈掩埋自己。
文越霖凝看雨幕,似乎听到一点儿动静,从山谷里传来。动静那样远,像他眼前缥缈的云层,文越霖便不再对这声音感兴趣。
他还没找到和妻子好好相处的方法,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点家常话,喉咙间卡了块石头,每当他想发声,痛意就戳破皮肤。
在昨夜,文越霖和英飞羽相拥着,格外安静地睡了一觉。他们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拘谨,因此他们的身体都不敢动,像拼合的碎瓷片,稍稍动作就要散开。
这是爱人之间的痛苦之处,他们都想信任对方,却都担心对方心有芥蒂。猜疑产生了,却不是因为憎恨。于是他们停在原地,都不敢往前迈一步。
到今天清晨,文越霖先醒来,他洗漱完毕回到窗前,目光放在英飞羽身上。
朝阳里的妻子有张安静的侧脸,上下两层浓密的睫羽压在一起,偶尔轻轻颤动。文越霖觉得很好看,阳光灿烂,足以照亮她脸上每一缕细微的颜色。他盯着看,时间本身无意义,落在她脸上的时间才有意义。
当他收回目光,看向雾蒙蒙的空气,又会忍不住怨气滋长,于是他只能看回来,沉浸于英飞羽的面庞,被背叛的怨气才可能蒸发。
等英飞羽醒来,他们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饭,文越霖总想与她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具体该说什么。放任太阳一寸寸走到头顶,他觉得要失去点什么,实际上英飞羽还坐在他面前。
可惜她没有笑一笑。
英飞羽没法儿笑,她仍顶着出轨的罪名,事到如今她也说不清她究竟算什么。
英飞羽悄悄打量文越霖,从一早他盯着自己看的时候,英飞羽就开始用她的感知观察文越霖。他没有表现一个被背叛的丈夫该有的愤怒,疏离或许有一些,但更多的是温和,这让她手足无措。
他们之间隔了一块玻璃,英飞羽不敢敲碎它。
时过午后,文越霖预备返回工地,交代一些琐碎的事项,明早带着英飞羽回凌水市。
山里的天更阴郁了,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站在斜坡上,水汽使得他鞋底打滑,手机也在这时响了。
文越霖接通电话,常褚新的声音传来:“越霖,你跟上级部门的人有往来吗?”
文越霖怔住,十分迷茫,“没有。”
对面也迷茫地静了一阵,又说:“你再想想?”
“想什么?”文越霖皱起眉头,感到一丝微妙,“真没有往来。”
常褚新深吸口气,沙沙地说:“真是怪事。”
文越霖觉得,此时的常褚新才是怪事。他捏紧手机往上走,路面湿滑,不得不全神贯注,听筒里的声音渐渐显得模糊。
“哎?真的没有吗?”常褚新反复地问,最终猛地调转话头,“那你怎么与人结仇呢?”
“结仇?”文越霖赫然停住,双脚沿斜坡向下滑了几毫米。
“我也只是猜测,但是这事儿很蹊跷。”常褚新压低声音,像从某个空洞传来,“你的案子快终审了,我想着找咱们桥梁的一、二把手活动活动……”
常褚新的声音又停了,在这种时候,简直像刻意考验文越霖的耐心。
轻纱般的水汽里,湿润轻盈的环境里,文越霖感受到一股引力,悄然拽着他,又往下坠了几厘米。
常褚新的声音从水汽中浮上来,“差点把我喝吐了,你猜他们说什么?让我别操心,这事儿已经快结了,抓你和放你,都是直接从上级出的指示,他们也干涉不了。”
文越霖在下坠中倏然停住,摩擦力太大,竟然震得他骨节发麻。
“你确定吗?”文越霖平静地问。
尽管他仍在问,但文越霖想,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他的脑海中蹦出一个名字,于他而言,唯一有来往的,甚至有过节的人,只有彭青屹。
事情转到荒谬的方向,文越霖转回身子,朝宿舍楼去。
他推开单间宿舍木门,英飞羽尚坐在之前的位置,距离文越霖出门不到五分钟,他折返回来,把英飞羽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英飞羽看着他,他有着几乎挤满门框身体,把户外的光放进来,又挡住它们。
与他来势汹汹的脚步不同,文越霖默默喘了会儿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发声,“没事。”
他顿了片刻,缓慢迈进来,“改了票,我们下午就回去。”
英飞羽腾地站起,面有不解,但提前回家总不算坏事,因此她并不追问,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他们追着时间来到高铁站,坐进座位里,眼看着列车驶出站台,冲破潮湿往北行,英飞羽侥幸地想,也许这一页便翻过去了。
玻璃窗擦过雨丝,文越霖忽然看回她,冷不丁说:“我就问一个问题。”
英飞羽的心被扎了似的,瞬间猛烈地颤,“什么?”
文越霖喉结滑动,要说的话令他嗓音艰涩,“你和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的?”
英飞羽只顾眨眨眼睛,嘴唇轻微地翕动,没有声音传出来。
列车极速闯出雨幕,沉默在他们对视中穿行,文越霖忽然盖住她手背,安抚地拍了拍。
“好了,没事。”他在英飞羽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因此收回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