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谎言
“多谢老伯。”
凌安对着渔夫鞠了一躬。
船靠岸时几乎没发出声响,芦苇的根须在船底轻轻搔刮,像在低声告别。
凌安先跳上岸,转身伸出手时,林晚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搭,便被他稳稳拉了上来。
江泥沾湿了军靴,带着股清新的腥气,竟比硝烟好闻得多。
“往南走三里,就是芦苇荡后的避难所。”
渔夫的橹桨在水里轻轻一点,船便又飘回雾中。
“那里的人,都和这江雾一样,心善。
不过,我只负责渡江,也很久没有上去看过了,呵呵。”
歌声随着船影渐渐远了,只剩橹桨划水的吱呀声在雾里荡开,像根被拉长的丝线。
凌安回头时,只能看见那盏红灯笼在白茫茫的江面上缩成个小点,最终被雾温柔地吞没。
“走吧。”
林晚拽了拽凌安的胳膊。
阳光突然从雾缝里钻出来,在牌子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照亮了背面那朵芦苇花。
凌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江泥在掌心蹭出淡淡的印子,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凌安展开地图时,指腹先触到了那道用红铅笔标出的山影。
“是这儿了。”
林晚的指尖落在地图右下角的批注上,那里用褪色的墨水写着“过山即安”。
“和阿姨信里说的一样。”
山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两人的衣角。
凌安抬头时,正看见那座山在阳光下舒展轮廓。
他忽然想起阿姨信里夹着的干花,那朵压平的矢车菊。
“走吧。”
林晚把地图折成小块塞进帆布包,银鱼在里面偶尔蹦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往山上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军靴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和凌安的节奏渐渐重合。
山路比想象中陡峭。
凌安走在前面开路,手指拨开带刺的灌木丛时,忽然摸到块松动的岩石。
他回头想提醒林晚,却看见她正弯腰系鞋带,阳光落在她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上还沾着片芦苇绒,像只停驻的白蝶。
“阿姨信说,避难所的钟楼能看见赛姆河。”
林晚跟上时,声音里带着伤感。
“她还说要教我织毛衣,用山羊毛线,织件暖和的给你。”
凌安的脚步顿在石阶上。
阿姨没能等到他们,而他们也没能找到她。
但此刻听着林晚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惦念,都化作了山路旁的蒲公英,正乘着风往山顶飞。
爬到半山腰时,林晚忽然指着远处的云海。
“快到了。”
凌安伸手去拉她,掌心的汗混着泥土。
他能感觉到林晚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是希望的重量,压得人既紧张又踏实。
碎石在脚下滚动。
凌安抓住岩缝里的野蔷薇,藤蔓的尖刺扎进掌心,疼得他倒吸口冷气。 南方的山没有雪,只有常年不褪的绿。
“还记得过沼泽地吗?”
林晚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喘。
她的军靴在潮湿的石阶上滑了下,凌安伸手拽住她的瞬间,两人都想起那个雨夜。
他陷在泥潭里只剩半截身子,是她用步枪当撬棍,硬生生把他拖出来,自己掌心磨出血迹,却哭着说“都怪姐姐”。 凌安的思绪飘得很远。
六年的路像盘缠在山壁上的老藤,每圈都刻着伤痕:
被炸毁的房子里,他抱着发着高烧的林晚,在死人堆里守了三天三夜;
丛林的山洞中,一只熊突然闯进,林晚吓得用枪乱射把它赶跑。
“那时候你总说……”
林晚的话被风打断。 她往山顶爬的动作顿住。
“轰轰轰!!!”
突然,轰鸣声砸下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凌安猛地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从云层里栽出来,机翼冒着滚滚黑烟,像只折翼的黑鸟,螺旋桨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本该是湛蓝的天空,此刻却被这团浓烟撕开道丑陋的口子。
“趴下!”
他一把将林晚按在岩石后。
飞机掠过头顶的瞬间,带起的狂风掀飞了她的帆布包,里面的银鱼和粮食撒了满地,混着碎石滚向悬崖。
那架飞机的尾翼上,赫然印着敌军的铁十字标志,跟10年前炸平他们房子的敌机一模一样。
爆炸声在山脚下炸开时,冲击波掀得他们紧贴着岩壁。
凌安能闻到浓烈的汽油味,混着硝烟在风里弥漫,把刚闻到的松脂香冲得一干二净。
凌安拽着林晚的手腕往山顶冲时,飞机坠毁的火光还在眼角跳动,但两人都没心思回头。
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比硝烟更刺骨:
避难所这里……也有危险!
“不会的……”
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军靴踩在滑石上打滑。
她不敢细想那预感是什么,只知道必须赶在最坏的结果被证实前,抓住最后一丝侥幸。
风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某种熟悉的铁锈气,让她想起家乡被炸那天,空气里也是这种让人作呕的味道。
爬到最后几级石阶时,凌安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能感觉到林晚的手在剧烈颤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两人对视的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恐惧
——那是预感应验前的窒息,比任何炮弹都更让人绝望。
踏上山顶平地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凌安望向身下的平原: 没有炊烟,没有房屋,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只有一片铺展到天际的黑,焦黑的断墙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扭曲的钢筋从瓦砾堆里刺出来,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枯骨。
“不……”
林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被火焰吞噬过的痕迹:
倒塌的钟楼只剩下半截砖柱,曾经该是面包房的地方堆着焦黑的烤箱残骸,玻璃碎片混着弹壳散在瓦砾里,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凌安扶着她站稳时,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冷汗,湿得能浸透衬衫。
他的目光扫过被拦腰炸断的老榆树,树桩上还留着模糊的刻痕,像是“避难所”三个字的残迹,早已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
显然这里被轰炸不是一天两天,弹坑边缘的野草都已经枯荣过几轮,只剩下这片死寂的黑,无声地诉说着早已发生的灾难。 他们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