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渔夫
江风裹着水汽扑过来时,凌安正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夹。
眼前的江面被白雾吞得只剩道模糊的轮廓,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连对岸的影子都藏在雾里,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是赛姆河。”
林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着雾中偶尔闪过的芦苇尖。
“地图上说,过了河就是安全区。”
凌安看着刘腾送给他的黄铜牌子,牌上的画面与面前的景象点点重合。
雾里突然飘来段咿呀的唱腔。
是种婉转的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有人在水面上放风筝。
凌安的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他在阿姨的收音机里听过,那是战前的戏曲,早该随着炮弹声消失了。
“奇怪。”
林晚往雾里走了两步,江风掀起她的衬衫下摆,露出纤细的腰肢。
她总觉得这声音不真切,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带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连江雾都仿佛柔和了许多。
唱腔越来越近,混着橹桨划水的吱呀声。
凌安下意识把林晚护在身后,步枪的准星对准雾中渐渐清晰的影子 :
那是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渔夫,蓑衣上的水珠顺着竹编的纹路往下淌。
“要过江?”
渔夫的声音裹着水汽,听不出年纪。
他的橹桨往水里一沉,船便像片叶子似的飘到岸边,船头的红灯笼在雾里晃出圈暖光,刚好照在凌安紧绷的脸上。
林晚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渔夫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沟壑纵横的皮肤上沾着江泥,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星星。
“多少钱?”
她把帆布包里的银币摸出来。
渔夫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给口吃的就行。”
他往船舱里努了努嘴,那里堆着半篓没卖完的鱼,腥味混着水汽钻进鼻腔,竟让人觉得踏实。
凌安扶着林晚上船时,船身晃得厉害。
他看见舱里摆着台老旧的收音机,电池早就没了电,却被擦得锃亮,仿佛还在播放那支戏曲。
渔夫收起橹桨,从怀里掏出个铁皮酒壶,往嘴里灌了口,辣气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这江啊,雾大的时候,能听见以前的声音。”
林晚的手指在舱壁上划过,摸到道深深的刻痕
—— 是个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子的笔迹。
她抬头时,正对上凌安的目光,他眼里的警惕渐渐被好奇取代。
“坐稳了。”
渔夫的橹桨在水里划出个漂亮的弧,船尾搅起的水花在雾里散成白烟。
凌安扶着船舷,看着岸边的芦苇渐渐被雾吞没,突然觉得那些坦克的轰鸣、炮弹的呼啸,都被这江雾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林晚靠在他身边,发间的水汽沾在他的军装上,凉丝丝的。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挤了挤。
戏曲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和橹桨声、水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凌安低头时,看见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客栈的床板上,她安睡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温柔。 船在雾里慢悠悠地飘着,像片没有目的地的叶子。
渔夫的橹桨刚在水面划出第三道弧线,那咿呀的唱腔便又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片段,而是段完整的唱词,拖着九曲回肠的调子,像江雾里长出的藤蔓,缠着船身往雾深处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的声音里没有戏班的婉转,却带着江风的粗粝,每个字都像从水底捞出来的,沾着湿漉漉的温柔。
凌安靠在船舷上,步枪的枪托轻轻磕着木板,忽然觉得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硝烟味,正被这歌声一点点洗去。
林晚把脸颊贴在微凉的船板上,能感觉到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渔夫的歌声混着橹桨划水的节奏,在雾里织成张柔软的网,把坦克的轰鸣、炮弹的呼啸都挡在了外面。
“这唱的是……”
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他看着雾中偶尔掠过的水鸟,翅膀划破白雾的瞬间,露出抹惊鸿的白,竟真的像传说里的仙境。
“是《牡丹亭》。”
渔夫回头时,斗笠的阴影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战前我老婆总爱听,说这戏里的人,能在梦里找到好去处。”
他往水里啐了口酒,酒珠在雾里散成细小的银点:
“现在啊,也就这江雾里,能容得下这些念想了。”
歌声忽然转了调子,变得明快起来,像有阳光正从雾缝里钻出来。
那些带着战火温度的物件,此刻都被江雾滤去了棱角,只剩下温柔的轮廓。
凌安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拉了拉。
橹桨声忽然停了。
渔夫指着前方的雾中,那里隐约透出片朦胧的绿,像幅被水洇开的画。
“快到了。”
他的歌声也收了尾,最后一个音符在雾里荡开,像滴落在玉盘上的水珠。
林晚站起身时,脚下的船板晃了晃,凌安伸手扶住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
他们的掌心相贴,没有往日的慌乱,只有种踏实的暖意。
“你看。”
凌安指着雾中渐渐清晰的芦苇荡,白茫茫的江雾里,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白,是赛姆河特有的芦苇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展翅的白鸟。
渔夫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轻快,像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林晚看着身边的凌安,他的侧脸在雾里柔和了许多,眼里的警惕被种莫名的憧憬取代。
她忽然觉得,他们真的脱离了那个战火纷飞的世界,正朝着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仙境而去,而身边的人,就是她在这仙境里最安稳的依靠。
等船靠了岸, 林晚解开帆布包的瞬间,江风卷着稻花香扑进船舱。
她把半袋糙米递过去, 这是他们从补给站攒下的口粮,本打算到了安全区熬粥喝,此刻却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答谢眼前的人。
“这点心意……”
凌安的声音被渔夫的笑声打断。
老人接过米袋往船板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闷响,斗笠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够我老婆子喝半个月粥了。”
他从舱底摸出个用芦苇编的小筐,里面盛着刚剖好的银鱼,鳞片在雾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个你们带着,赛姆河的鱼,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