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七盏灯18
木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诅咒之神低头看着这个拼凑起来的残破木偶,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它歪斜的姿态、长短不一的腿、胸腔里那个被挖空的焦黑凹槽。
它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震得废墟上的碎石簌簌颤抖,像某种远古巨兽的低吟。
“你?”诅咒之神伸出手,漆黑的指甲抵住木偶的额头,轻轻一推。
木偶踉跄后退,长短不一的腿让它失去平衡,仰面摔土地地里。
它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木质声响,脖子连接处崩开一道裂缝,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后。
可它又爬起来了。
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疼痛,也看不出恐惧。
它用那只颜色不匹配的左臂撑着地面,长短腿别扭地站直,歪斜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却怎么都不肯倒下。
“把云祈安……还回来。”
它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依旧平静,像一台卡了带的留声机,固执地循环着同一句话。
诅咒之神皱了皱眉。
它觉得烦了。
一个七盏灯的守护者已经够棘手,现在又来一个连完整身体都没有的木偶,也敢站在它面前说这种话?
“你这副身体,”诅咒之神缓步走向木偶,黑气如蛇一般在它脚边游走:
“连我的诅咒之气都承受不住,你用什么东西来‘还’?”
木偶没有回答。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腔里的那个焦黑凹槽。
眼睛里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木偶慢慢抬起头,木质的双目中不是木讷的光明,而是一种蔑视一切的气息。
“厄里斯……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领土上放肆!”
随着木偶这么一句话的落下,属于神明的威压全部落下,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一阵颤动,最后是无以言绎的抗拒。
与此同时,他们好像都陷入一个巨大的谜波之中,慕子尧感觉自己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模糊。
就好像他明明看着面前一切在发生,却又什么记不住!
“滚!”
木偶神像开始显露,他慢慢变大,他的形象在每个人的眼中开始变得极其伟岸。
直到最后一刻。
那个滚字带着巨大威慑力,将诅咒之神一震!
云祈安的灵魂和诅咒之神的灵魂全部被挤出!
红离刚刚苏醒,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不!云祈安!”云祈安的身体失去灵魂,开始迅速腐烂,在木偶的威压之下,腐烂速度更快!
“云川!你疯了吗?”他红着眼看着木偶,只是对方没理会他。
木偶看着快速衰老的云祈安的躯体,似乎愣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在意,而是把视线全部聚集在诅咒之神的身上!
“蝼蚁,敢居神之名!你——该死!”
木偶——不,此刻已经没有木偶了。
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尊他们从未见过的、也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慕子尧看见的是燃烧的枯木巨像,苏言看见的是缠绕着星光的青铜身躯,沈泊溪看见的是一座由无数断木拼成的悬空王座。
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同,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同一种东西——
纯粹的、碾压性的、不容置疑的神威。
那神威不是压迫,是宣告。
像天空宣告自己高于大地,像深海宣告自己吞没一切,不需要用力,不需要证明,只是存在着,就已经是全部。
诅咒之神——厄里斯——被那一声“滚”震得倒飞出去。
它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数十米,撞碎了三堵残墙,才勉强稳住。
漆黑的雾气从它周身溢出,像被震散的甲胄,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凝聚。
它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痕。那双眼睛的瞳孔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蛛网纹,像被重击过的玻璃,随时都会碎。
“你……”厄里斯的声音不再沉稳,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意,“你是谁?”
那尊神没有回答。
它正在变得巨大——或者说,它正在从某种被压缩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数百年的种子,终于掀翻了头顶的一切。
每长高一寸,神威就浓烈一分。
每浓烈一分,在场所有人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慕子尧的感觉最清晰也最混乱。
他看见那尊神在变大的同时,也看见了自己的记忆在翻涌——不是被读取,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自行浮现。
他看见了七盏灯,看见了七座灯塔,看见了在灯塔之间行走的一个模糊身影。
那个身影的脚步很轻,走过的地方会长出细小的花,不是春天的那种花,是冰原上才会开的、苍白却倔强的雪绒花。
他看不清那张脸。
但他知道,那个身影和面前这尊神,是同一种存在。
“云川。”红离的声音从废墟中传出来。
他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站在那尊神脚下——不,他已经不能说是“站在”了。
神威太重了,重到他的膝盖在发抖,脊椎在咯吱作响,像要把他整个人压进地里。
可他偏偏没有跪下,也没有倒下,就那么佝偻着腰、颤抖着腿,死死撑着。
“云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他自己的,
:
“云祈安的身体——它在腐烂!你看不见吗?!”
那尊神终于低下了头。
它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正在迅速衰老的躯体上。
云祈安的身体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布满皱纹。
黑气从他体内散尽后,留下的不是一具正常的尸体,而是一具被诅咒掏空了所有生命力的空壳,像一个被放了数百年的干尸,正在以一种老照片褪色般的速度归于尘土。
那尊神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了目光。
“看见了。”它的声音不再是木偶的沙哑,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音色——
像风吹过枯木的洞,像冰层在深水下碎裂,像某种人类耳朵不该听见的频率。
“那又如何?”
红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