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七盏灯31
世界之吻仍在扩大。
不是蔓延,是膨胀——像一颗心脏在天地之间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将更多的异种、更多的混乱、更多的“另一个世界”灌入这个千疮百孔的星球。
云祈安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岩浆,是颜色——那些不属于人间界的色彩像活物一样爬上他的脚踝,试图将他同化。
他是神明。
可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神性正在被什么东西啃噬。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不是要摘走他的心脏,而是要抽出支撑他存在的所有丝线。
一根,两根,三根——他能听见那些线被抽断时发出的声音,细微的,清脆的,像琴弦崩断。
“祈安——”身后传来喊声,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所有人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云祈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沈泊溪那种被同化的透明,而是更彻底的东西——他的存在正在被这个世界“忘记”。世界之吻在扩张的同时,也在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在这个新规则里,没有为他预留神明的位置。
他的力量在流失。
那些曾经充盈在他体内的、让他成为“云祈安”而不是一个普通人类的东西,正从每一个毛孔里逸散出去,化作金色的光粒,飘向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大的裂纹。
异种从裂纹中坠落的速度更快了。
它们落在地上,有的摔成肉泥,有的活着站起来开始攻击目所能及的一切,有的甚至来不及落地就被世界之吻的引力撕成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让人想呕吐的香气,那是世界之吻内部的气味,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苏言已经不再挣扎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的形态在人类与异种之间定格在一个极其扭曲的中间态。
她的半边脸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另半边长满了不属于人类的骨刺。
一只手是五指分明的掌心,另一只手已经彻底变成了某种节肢动物的螯肢。
她不再尖叫,因为声带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牛景轩扑到她身边,浑身的伤口在动作中被撕开更大的口子,鲜血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他伸手去碰苏言的脸,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他还是碰到了——碰到的是那张还在人类与异种之间挣扎的半张脸。
“苏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苏言你还在吗?”
苏言的瞳孔转了转,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但那一下转动说明——至少此刻——她还是她。
牛景轩把她拉进怀里,顾不上她身上那些骨刺刺进自己的皮肉。
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泊溪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腰部。
他能看见自己的内脏在腹腔里缓慢地蠕动,能看见自己的脊椎骨像一条僵硬的蛇贴在背部。
这种感觉让他想吐,但他的胃也已经变得透明,他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东西。
宋朝的空间裂缝已经完全撑不住了。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撑开裂缝的姿势,但那道裂缝只有巴掌大小,还在一鼓一鼓地缩张,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呼吸。庄异缩在那道裂缝里,但他的融化没有停止——
或者说世界之吻根本不在乎他躲在哪里,那道裂缝本身就是世界之吻的一部分。
庄异的金属化右臂已经完全消失了,融化后的银色液滴正缓缓朝天空飘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回收他的身体。
“宋朝,”庄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死去的人,“把我的左手也放进你的空间里。”
宋朝愣了半秒,然后明白了——庄异的意思是,至少留一只手,如果能活着回去,还能用那只手给他立个碑。
宋朝没有照做。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去维持那道裂缝,嘴角溢出血来,眼眶里涌出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的东西。
天空之上。
云祈安跪了下来。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神明的力量被抽离到几乎见底,他现在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异能者。
那些金色的光粒从他体内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一台风扇在他体内反着转,把所有属于“神明”的东西都甩了出去。
他的视野在变暗。
不是因为光在消失,而是因为他的感知力在退化。神明的眼睛正在变成凡人的眼睛,神明的心脏正在变成凡人的心脏,他正在从一个超越一切的存在,被硬生生压缩成一个普通人。
这种压缩带来的痛苦,比任何一种伤害都要剧烈万倍。
那是存在的坍缩。
是“你是谁”这个问题在被重新回答。
黑发的慕子尧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兴趣。只有一种冷淡得近乎残忍的平静,像一面镜子,只是忠实地倒映着云祈安此刻的狼狈。
“你撑不住了。”慕子尧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是星期几。
云祈安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的味道。
那些金色的光粒从他嘴边溢出,代替了他想说的话。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沉重。神明的轻盈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凡人的重量——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有分量,每一寸肌肉都有极限。
天空中的裂纹还在扩大。
最大的那道裂纹已经变成了一条横亘天际的峡谷,里面涌出的异种多到地面再也容纳不下,它们开始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像一场倒过来的暴雨。
世界之吻的意志在微笑。
那张慕子尧的脸,那个慕子尧的微笑,此刻看起来像一幅画——漂亮,但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是想保护他们吗?”黑发的慕子尧歪了歪头,“你的力量呢?你神明的位置呢?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