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七盏灯32

云祈安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仅存的那一点神力还在他的瞳孔里燃烧，像最后一盏灯在风中摇曳。

他看着慕子尧的脸，看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你真的不是他。”云祈安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混乱淹没。

黑发的慕子尧皱了皱眉——是慕子尧皱眉的方式，但此刻做出来却像某种拙劣的模仿。

“他在哪里？”云祈安问：“”在哪里？”

慕子尧的脸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像湖面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一下身，湖面上只是泛起了一圈涟漪。

他没有回答。

但云祈安看见了。

在那双冷淡的眼睛深处，在那一层厚厚的“世界之吻意志”的覆盖之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那不是神明的光。

是人的光。

是一个人还在某个角落里拼命活着的光。

“他在，”云祈安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力气：“他还在，他是被你压住了，不是消失了。”

云祈安看着自己的手，他突然有点想那个冷冰冰但是一直相信他的慕子尧了。

慕子尧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要做的表情，那是“慕子尧”这个身体要做出的表情——

是真正的慕子尧在被压抑的深处听见这句话之后，本能地想要回应。

只有一瞬间。

世界之吻的意志立刻重新控制了这具身体，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冷淡，那层光点被更深的黑暗覆盖。

但已经够了。

云祈安知道了。

他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试图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小腿在发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手撑着地面，指甲陷进龟裂的泥土里，金色的光粒还在从每一个缝隙里溢出。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站了起来。

站得不直，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但他站着。

天空中的裂纹像是被他的站立激怒了，所有裂纹同时向外扩张，天空发出一声真实的惨叫——

不是拟人化的描写，而是天穹本身在那一声巨响中发出了类似有机体被撕裂时的声音。

世界之吻几乎覆盖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天空。

异种的数量多到地面开始下沉。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物理意义上下降了，因为每一个落地的异种都带着另一个世界的重量。

云祈安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再次发软。

那股吸力变强了，不是针对所有人，而是针对他。

世界之吻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这个“神明”的存在是对它的扩张最大的阻碍，它要把这个阻碍彻底清除。

金色的光粒不再是从他体内逸散，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存在的层面中强行抽离。

云祈安仰起头。

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肺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全部抽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朝天空飘去。

不是飞，是被吸上去。

所有的力量和意志、所有的存在都在被那条最大的天空裂缝吸走。

他看见宋朝在下面试图伸手抓他，但宋朝自己的空间裂缝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的手穿过了云祈安的脚踝——因为他也在变得透明，透明到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看见牛景轩抱着苏言，满脸都是血和泪，朝他喊了什么，但云祈安已经听不见了。

他看见沈泊溪拼尽全力朝他跑来，但在跑出几步后摔倒在地——不是绊倒，是他的双腿彻底透明到无法支撑身体了。

他看见庄异从宋朝勉强撑起的最后一点空间里伸出手，那只残存的手只剩下了骨骼和几缕肌肉，但那只手朝他的方向伸着，一直到再也伸不动的角度。

他们都是他的朋友。

他们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羁绊。

可他还是在被吸走。

因为他是神明，而这个世界正在拒绝神明。

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就在眼前了——不，不是眼前，是四面八方，是他的上下左右，是每一个他能看见的方向。

裂缝里有光。

不是光明的光，是世界之吻内部的光——那种不属于任何已知色域的、艳丽到令人作呕的、充满生机又充满恶意的光。

那些光像无数只触手，从裂缝中伸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脚、他的腰、他的脖颈，把他一寸一寸地往裂缝里拖。

世界之吻要把他吞进去。

不是因为恨他，不是因为怕他，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就像人体内的免疫系统攻击外来异物一样，世界之吻只是在执行它的本能。

云祈安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了。

是因为他在最后一丝感知力消失之前，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双眼睛。

那双从裂缝深处看着他的、不属于世界之吻意志的、慕子尧的眼睛。

就在他被裂缝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只手抓住了他。

不是触手，不是吸力，不是任何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是一只手的触感。

五根手指，一个手掌，一个力道刚好到能把他拉住又不至于弄疼他的握力。

那个触感他太熟悉了。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无数次被这只手拉过。

云祈安猛地睁开眼睛。

慕子尧。

不是那个黑发的、冷淡的、被世界之吻意志占据的慕子尧。

是那个黑发褪去的、发梢重新泛起一层薄薄的蓝色的、眼尾带着他熟悉的温度的慕子尧。

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从意志的掌控中抢回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皮肤上布满了裂纹——

不是受伤的裂纹，而是两个意志在争夺同一具身体时产生的撕裂。

他的左手死死地抓着云祈安的手腕，五根手指嵌进云祈安的皮肤里，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而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正抓在自己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