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七盏灯33
准确地说,是他的右手在用力把自己的左手往云祈安的方向按。
因为世界之吻的意志在操控他的左手去松开。
他的两只手在互相搏斗。
左手想松开,右手不让左手松开。
他的两只手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骨骼在交战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指甲嵌进手背的皮肉里,血顺着交握的指缝往下滴。
“慕子尧……”云祈安的声音是哑的。
慕子尧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冷淡,来自意志的冷淡。有挣扎,来自他自己的挣扎。
有痛苦,来自两个存在同时挤在同一具身体里的痛苦。
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是柔软的东西,是温暖的东西,是那些在所有宏大叙事和末日危机面前依然不肯消失的最微小、最固执、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走。”慕子尧开口。
他的声音撕裂,声带同时在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意志的冷漠命令,一种是他自己的沙哑嘶吼。
这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相互切割。
云祈安想说话,但裂缝里的吸力还在,那些触手还在缠绕着他的身体,把他往裂缝里拖。
慕子尧的手在滑,不是因为他在松开,而是因为云祈安的手腕正在变得透明——被同化的透明,从这个世界消失的透明。
慕子尧感觉到了那只手腕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滑脱。
他的右手指甲更用力地嵌进左手的手背,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用自己的痛觉来压制意志对左手的控制,用更大的力气把云祈安往回拉。
可那些缠绕在云祈安身上的触手也在用力。
两股力量在云祈安的身体上较劲,他的身体成了战场,被拉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骨骼在哀鸣,肌肉在撕裂,皮肤上开始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这些裂纹里透出的不是血,是金色的光,是他最后残存的神力在物理意义上被挤压出体外。
“慕子尧。”云祈安的声音在触手的缠绕中变得断断续续:“你松手……”
慕子尧没有松手。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用尽所有的力气,把云祈安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
那一下把他自己拽得失去了平衡,半只脚已经踏进了裂缝里。
裂缝里的触手立刻缠住了他的脚踝,像发现了一个更好的猎物。
慕子尧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缠住他的触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但在云祈安的眼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慕子尧的笑,不是世界之吻意志的、不是任何其他东西的、只属于那个总是嘴上说着麻烦、却总是默默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慕子尧的笑。
那个笑容的含义很复杂。
像是在说“我本来也跑不掉了”。
像是在说“你比我重要”。
像是在说“对不起”。
也像是在说“再见”。
慕子尧松开了自己的右手。
不——
他的右手没有松开。
他的右手松开了他的左手,然后猛地伸出去,抓住了云祈安的衣领。
他的双手同时用力——
一只脚踢开了裂缝边缘的地面,不顾那些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腰——
他用尽了他拥有的所有的、全部的、最后的力气,把云祈安从裂缝的吸力中推了出去。
云祈安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被同化的痕迹从他手腕上消失了。
那些缠绕他的触手也随之脱落,在原地扭动了几下,然后缩回了裂缝中。
因为——
因为慕子尧站在了裂缝的正中央。
那些本来抓着云祈安的触手全部调转了方向,缠上了慕子尧的身体。
缠上了他的手臂、他的腰、他的腿、他的脖子。
每一条触手都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绕着他,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而那些触手不只是缠绕。
它们在撕咬。
世界之吻是空间裂缝,但它在此刻拥有了生命的恶意。
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有生命的。那些触手像蛆虫一样钻进慕子尧的皮肤,沿着肌肉的纹理向上攀爬,每爬一寸就撕开一寸的皮肉。
他的衣服在触手的缠绕中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有些是刚被撕开的,有些已经结了痂又被重新撕开。血从那些伤口中涌出来,但不等滴落就被裂缝吸走了,像天空在喝他的血。
慕子尧的脸上保持着那个很短的笑容。
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但那个笑容的轮廓还在,像一块被火焰舔舐的画布,上面的图案在一寸一寸地消失,但你还能看出那里曾经画着什么。
云祈安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动作是摔的,是滚的,是爬的,是跌跌撞撞的,但他起来了。
他看着裂缝里的慕子尧,看着那个正在被活生生撕裂的人,他的眼睛里的金色已经完全褪去了,变成了普通人类的眼睛的颜色。
但他的眼睛里还有光,不是神明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他在朝裂缝跑。
“慕子尧——”
裂缝的边缘在收缩。
世界之吻尝到了更好的滋味,一个曾经被它占据过的身体,一个比云祈安更容易消化的猎物。
它在放弃吞掉云祈安的计划,转而专注于吞噬慕子尧。
因为它感受到了——
这个人类在主动放弃抵抗。
慕子尧不再挣扎了。
不是因为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站在这里,如果他不让世界之吻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么它就会去找别人。
它就会去找云祈安,去找不渡月的所有人,去找这个星球上所有还活着的人。
他站在裂缝中央,像一个锚。
他用自己的身体,把世界之吻钉在了这里。
那些触手越来越疯狂,它们不再只是撕咬,而是开始把慕子尧的身体往裂缝里拖。
他的肩膀已经没入了裂缝,接着是胸膛,接着是腰。
他的右手,那只曾经把云祈安推出去的手,还伸在裂缝外面。
那只手满手是血,指甲翻起了一半,指节上的皮肤被撕开了几道口子,但那只手还在动。
不是挣扎。
是在朝他招手。
是在说——别过来。
云祈安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手。
他看见了那些触手正在把慕子尧一寸一寸地拖进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