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七盏灯34
他看见了天空中的其他裂纹正在缓慢地收缩。
不是因为世界之吻在消退,而是因为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慕子尧身上,没有多余的力量去维持其他裂缝的扩张。
异种坠落的数量在减少。
宋朝的透明化停止了。
沈泊溪的透明身体开始重新恢复实体。
庄异那飘向天空的银色液滴悬停在了半空中,不再上升。
苏言的脸在某一刻定格在了人类的那一侧,那些让她痛苦的骨刺像碎玻璃一样从皮肤上脱落,落在地上化作灰色的粉末。
世界之吻在收缩。
不是消失。
是收缩。
是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触手、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慕子尧身上。
因为云祈安的退出,世界之吻力量一直在消失。
入侵不能一直维持。
而吸引世界之吻的是慕子尧。
因为慕子尧给了它一个比全世界都更有吸引力的猎物——
他自己。
裂缝越来越小。
慕子尧的身体越来越深地陷进那片不属于任何已知色域的光里。
他的右手还在外面,但那只手也在被慢慢地拖进去,指节、手掌、手腕。
就要消失了。
云祈安扑了过去。
他的膝盖跪在裂缝边缘尖锐的碎片上,血立刻洇了出来。
他伸出手去抓那只手,指尖碰到了指尖——
慕子尧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然后裂缝合拢了。
慕子尧彻底消失在了云祈安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内。
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那道被慕子尧用自己的身体钉在这里的裂缝——像一张嘴一样合拢了。
它合拢的速度很慢,慢到你能看见两边撕裂的天穹在向彼此靠近。
像两块破碎的镜片被拼在一起,裂缝一点点地变小、变窄、变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
天空中残留着其他裂缝,但它们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世界之吻正在回收。
不是因为它在怜悯,而是因为它在撤退。
它得到了想要的,它吞下了那个它真正想要的猎物。
它心满意足地收缩了。
而慕子尧——那个人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不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是消失在了那个裂缝里。
消失在了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世界之吻中。
云祈安跪在裂缝消失的地方,手还伸在空中,指尖保持着触碰另一个人指尖的姿态。
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掀开自己手腕上的衣袖——那里有慕子尧弄出来的掐痕,五根手指的印记清晰得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
云祈安盯着那些淤青,盯着那些渐渐变淡的指痕……
因为它们也会消失,因为他的身体在恢复神性,那些凡人留下的痕迹会被神明的身体自动修复。
它们正在变淡。
最深的那个拇指印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灰色。
云祈安的指尖覆上去,轻轻摁住那处拇指印。
仿佛这样就能让痕迹消失得慢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朝踉跄着走到他身后,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但在碰到之前又缩了回去。
“云祈安……”宋朝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粗粝感,“他……还活着吗?”
云祈安没有回答。
他依旧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正在褪色的掐痕。
金色的光粒又开始从他体内逸散。
神明的力量在被世界之吻抽空后正在缓慢地恢复,但他的身体不再发光了。
那些光粒从他身上飘起来的时候是暗金色的,像快灭的余烬。
太阳从裂缝消失的地方升起来了。
不是真正的日出,是世界之吻撤退后露出来的天空,阳光穿过残存的云层,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白。
那些被异种踩得下沉的地面上,到处是碎裂的痕迹、干涸的血迹、和弯曲成奇怪角度的异种尸体。
不渡月的众人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废墟之间,每个人都活着,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这场战斗留下的、无法愈合的某种东西。
牛景轩在昏死的边缘,但是依旧抱着苏言,苏言昏迷着,但她的脸终于稳定在了人类的样子。
沈泊溪靠在一块倾倒的混凝土块上,身上的透明化已经消失了,但他一直看着自己恢复实体的双手,眼神空洞得可怕。
庄异躺在地上,右臂彻底没了,肩膀处被宋朝用急救包草草地包扎了一下,纱布被血浸透成深红色。
宋朝站在所有人中间,明明其他人都不动了,只有他还站着,像是怕自己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都在。
但他们少了一个人。
云祈安终于放下了那只举在空中已经酸到发抖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宋朝,看向沈泊溪,看向牛景轩,看向庄异,看向每一个侥幸活着的人。
他的眼睛是干的。
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他是神明——神明的眼泪不会掉下来,它们会变成光,从他眼角落下时就消散了。
但他的声音是哑的,和眼泪无关,是和神明无关的、独属于“云祈安”这个人的沙哑。
“他一定还活着。”他说。
他的记忆回归了,包括和不渡月众人的一切,以及……那个两辈子的好友,慕子尧。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宋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过头去,抬起了手臂挡在眼睛前面。
牛景轩把苏言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沈泊溪终于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了,看向云祈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那两个字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庄异撑起上半身,用仅剩的左手把急救包的绷带拽过来,咬着一头,用右手肩膀残端和左手配合着重新包扎,头也没抬。
云祈安站了起来。
他站在这片被异种踩踏、被裂缝撕裂、被世界之吻侮辱过的废墟上,站在这片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大地上,站在所有等着他做决定的人之间。
“他还活着。”云祈安重复了一遍:“我们要找到他。”
“怎么找?”宋朝放下手臂,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进了世界之吻里面,那是另一个世界,我们连门都打不开——”
“会有门的。”云祈安说。
他的瞳孔重新染上了金色,但不是之前那种明亮到刺眼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沉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天空中最深处的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