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云山城，城主府内。
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城主萧应桓背着双手，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在宽敞奢华的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他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死结，脚下的名贵雪狐绒地毯都快被他踩出一条秃噜皮的沟壑。
萧应桓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书桌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现在跟黑牙帮的关系彻底闹僵，都怪那群没脑子的士兵，为了屁大点功绩，竟然真的去缉拿黑牙帮的人。”
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恼火。
云山城的水有多深，只有他这个坐在城主位置上的人最清楚。
那群底层卫兵懂个屁，光看着眼前的芝麻绿豆点大的功劳，直接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没等萧应桓想出对策，房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萧百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这位城主府的二公子满脸红光，兴奋得像是刚刚捡了八百两金子，进门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就是一个滑步冲到桌前。
萧应桓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眼皮忍不住狂跳，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了。
萧百尺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能在房梁上震起灰尘。
“爹！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萧应桓冷着一张脸，看着他。
“你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
萧百尺一脸无辜，甚至还有点小委屈。
“爹，看您这话说的，我能惹什么祸？我这可是专门跑来给您老人家贺喜的！”
萧百尺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您是不知道，今天咱们城主府的卫兵，那叫一个神勇无敌！”
“他们在街上逮着黑牙帮的那群匪徒，直接就是一顿乱杀，把黑牙帮的人弄死了大半！”
“那场面，主打一个热血沸腾，痛快啊！”
萧应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萧百尺完全没有察觉到老爹那要杀人的眼神，继续洋洋得意地邀功。
“爹，现在外面的百姓对咱们城主府，那是清一色的好评！”
“走街串巷的老百姓都在夸您是青天大老爷，说咱们城主府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有这等民心所向，爹您的地位绝对是更加稳固了！”
“我看以后，就算是云渺宗的那些大人物来到咱们云山城，也得对咱们客客气气的，今后就算是云渺宗也得重视咱们城主府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应桓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儿子，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精明算计了一辈子，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清澈又愚蠢的没脑子玩意儿？
这到底是谁的基因出了问题？
相比之下，萧应桓脑海中浮现出大儿子萧阡陌的身影。
大儿子天赋异禀，如今正在云渺宗修行，为人沉稳老练，那才是城主府真正的骄傲，才是能挑起大梁的前途所在。
可是大儿子一心向道，这城主的位置，百年之后八成是要传给眼前这个傻子的。
一想到云山城的基业要交到萧百尺手里，萧应桓心里就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慌。
这要是让他当了城主，云山城怕是连城墙都得被人给拔了去。
萧百尺见老爹半天不吱声，还以为老爹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爹？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被这惊喜给砸晕了？”
萧应桓深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他指着萧百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简直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
萧百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暴怒的老爹，脑瓜子嗡嗡作响。
自己得知这天大的好消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第一时间跑来祝贺爹。
怎么反而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这剧本走向不对啊。
萧百尺缩了缩脖子，满脸的委屈。
“爹……您骂我干嘛啊？”
“我做错什么了？”
萧应桓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想砸过去，最后还是硬生生克制住了。
他指着门外，怒不可遏。
“蠢货，一个可以进云渺宗杂物库的蠢货！你觉得得到百姓可有可无的支持，跟黑牙帮为敌，这两个哪个对我们的坏处更大？”
萧百尺挠了挠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在老爹看来极其致命的问题。
但他那可怜的脑容量，显然无法处理这种复杂的权力博弈。
萧百尺很是不解地辩解。
“爹，这黑牙帮平时日净给咱们添乱了，灭了他们嚣张气焰不是更好？”
“而且百姓支持的话，咱们以后加税还能多捞一笔钱……”
听到这句话，萧应桓的脸色彻底黑成了一锅底。
他无力地跌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跟这个傻儿子交流，简直比对付黑牙帮还要耗费心血。
萧应桓只能强行压下火气，耐着性子，试图把云山城的生存法则掰碎了喂进他脑子里。
“加税？多捞一笔钱？”
萧应桓冷笑连连，看萧百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你以为城主府养这么多兵，开销这么大，是靠街上那些卖菜的、打铁的交税养活的？”
“我告诉你，城主府大部分的税款，都是从那些商铺、大商户手里得来的！”
萧百尺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那他们既然有钱，咱们让他们多交点不就行了？”
萧应桓冷哼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
“那些商户一个个比猴都精，谁会心甘情愿把银子往外掏？”
“因此只要城主府武力够深，刀子够快，那些商户就不敢反抗。”
“只要咱们能镇得住场子，不管加多少税，他们哪怕背地里骂祖宗，明面上也都得乖乖交出来。”
萧百尺点了点头，觉得老爹说得很有道理。
“那这跟黑牙帮有什么关系啊？咱们兵强马壮的，杀了他们立威不是正好能震慑商户吗？”
萧应桓气极反笑。
“立威？拿黑牙帮立威？”
“你真以为黑牙帮就是一群普通的街头混混？一群没背景的泥腿子？”
萧百尺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难道不是吗？”
萧应桓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我告诉你，黑牙帮可不一样！”
“咱们城主府能在云山城立足，是因为背后是云渺宗一样在给咱们撑腰。”
“但是黑牙帮的背后，也有无极宗撑腰！”
萧百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无极宗？那个跟云渺宗不对付的大宗门？”
萧应桓沉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本来双方暗地有着默契，我们不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也不触碰我们的底线。”
“两边的势力在云山城打到微妙平衡，谁也不想先掀桌子。”
萧应桓越说越火大，用力拍打着桌沿。
“结果这次那些卫兵出手，为了点蝇头小利，直接让黑牙帮损失了几十个弟兄！”
“这平衡被打破了！”
“这件事一定会惹怒无极宗。”
萧百尺额头上终于冒出了一层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飘。
“那……那无极宗要是生气了，会怎么样？”
萧应桓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后果砸在他脸上。
“会怎么样？”
“如果对方派遣高境界修士来云山城找麻烦，你以为咱们城主府这些府兵能挡得住人家一根手指头？”
“到时候，局面根本控制不住，我甚至还得向云渺宗求援！”
“这事情一旦闹大，整个云山城就成了两个宗门的战场，咱们城主府第一个就要被碾成炮灰！”
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萧应桓看着被吓呆的儿子，心里稍微有了那么一丝安慰。
虽然这小子蠢得令人发指，但好歹知道害怕了。
只要知道害怕，以后就能老实点，不出去惹是生非。
就在萧应桓端起茶杯，准备喝口水压压惊的时候。
萧百尺原本呆滞的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光彩。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整个人都差点蹦起来。
“太好了爹！这么说大哥就能回来了。”
“噗——”
萧应桓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全喷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他僵硬地抬起头，手里的茶杯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兴奋、逻辑自洽的二儿子。
脑瓜子嗡嗡作响。
自己口干舌燥地分析了半天生死存亡的局势，这小子的关注点居然是大哥能回来？
要是真到了向云渺宗求援那一步，怕是大哥回来正好赶上给全家收尸！
萧应桓眼前一黑，彻底绝望了。
一听这话，他心里顿时犹如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
他终于意识到。
刚才那个进云渺宗杂物库的蠢货评价。
对于这个傻儿子来说。
根本就不是骂人的话。
甚至可能是一种极高的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