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曾经的那些破事
屠牙捏起桌上那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粗鲁地在手里转了两圈,仰起粗壮的脖子,将里面滚烫的茶水连同茶叶一并倒进嘴里。
他用力咀嚼了两下,随口将一片残渣吐在地上。
紧接着,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拍。
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客栈大堂内炸开。
坚硬的八仙桌面上瞬间裂开几道刺眼的缝隙,那只原本晶莹剔透的茶盏直接在他掌心化作一滩尖锐的碎片。
细碎的瓷片混杂着茶水溅落一地。
“萧城主,你这破地方的茶,喝着有点拉嗓子啊。”
屠牙咧开嘴,满是横肉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冷笑。
他故意把带着粉末的大手在半空中甩了甩,眼神桀骜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门外,两百多号黑牙帮的匪徒顿时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有人甚至故意把鬼头刀在石头上蹭得嘎吱作响,挑衅意味十足。
而另一边,上百名城主府的卫兵齐刷刷往前踏出半步,刀刃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杀气瞬间顶到了喉咙眼。
面对这等毫不掩饰的下马威,萧应桓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滩瓷器粉末,随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这位常年身居高位、老谋深算的云山城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不可能被一个土匪头子摔杯子的粗鲁戏码给吓住。
“杯子脆了,换一个便是。但若是桌子掀了,大家可就都没得喝了。”
萧应桓抬起深邃的眼眸,目光直直对上屠牙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屠大当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屠牙冷哼了一声,粗壮的胳膊直接往桌子上一架,庞大的身躯往前倾了倾,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压了过去。
“少跟我在这儿咬文嚼字。老子是个粗人,听不懂你们官场上那套弯弯绕绕。”
他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我只知道,咱们两家平时在云山城里,你管你的白道,我收我的黑钱。底下人抢几条街,死伤三五个兄弟,那叫势均力敌的小打小闹,我屠牙从没找你要过说法。”
屠牙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但这半个月,我黑牙帮在城南和城东的几个堂口,接连被端!死了几十个精锐!而且伤口全是他妈的城主府制式连弩造成的贯穿伤!”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腿咯吱作响。
“萧应桓,你今天要是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交代,老子外面这帮兄弟手里的刀,可就不长眼了!”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萧应桓看着他暴躁的模样,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城主府根本没有大规模清剿黑牙帮的计划,那些弩箭袭击绝不是他下的令。这背后明显是有人在暗中做局,故意用城主府的兵器去杀黑牙帮的人,好把这趟水彻底搅浑。
但在此刻,他不能直接替自己辩解。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解释在多疑的屠牙听来,都会被当作是敢做不敢当的心虚表现。
萧应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茶叶。
“屠牙兄弟,今天邀请你过来,就是想聊一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将茶杯平稳地放下,语气中少了平日的威压,多了一分刻意的客气。
“我手下的卫兵没有管教好,伤了你的人,我先在这里给你赔罪。”
这话一出,不仅是门外的卫兵面露惊愕,不敢相信自家高高在上的城主会服软,就连屠牙自己都愣了半秒。
堂堂云山城第一人,居然会主动低头认错?
但很快,屠牙脸上的错愕就变成了更加狂妄的戾气。
他猛地一拍大腿,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赔罪?萧应桓,你是不是觉得我屠牙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
笑声戛然而止,屠牙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一头准备咬断猎物脖颈的恶狼。
“几十条人命,你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打发了?你当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呢!”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对面的萧应桓。
“既然城主大人真觉得错了,想拿诚意出来,那好办!”
屠牙反手一指门外那些全副武装的卫兵。
“让你外面那些兵,现在就抹脖子!死十个卫兵,换我一个兄弟的命!只要你点个头,让地上见点血,今天这赔罪我屠牙就认了,这事就算翻篇!”
门外的城主府卫兵们顿时怒目圆睁,纷纷握紧了武器,只等城主一声令下就冲进来把这个狂徒乱刀砍死。
萧应桓端坐在椅子上,袖子底下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那张威严的脸上依然没有流露出半点怒容,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幽暗。
他太了解屠牙了。
这头恶犬虽然举止粗蛮,但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如果没有十足的底气,他怎么敢在城主府精锐尽出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坐在这里叫嚣?
萧应桓想起了昨夜的变故。
他暗中派去云渺宗求援的密使,连人带马在出城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看来,八成就是黑牙帮干的好事。
而且,屠牙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截断城主府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不怕城主府秋后算账,背后极有可能已经搭上了无极宗那边的线,有了新的靠山。
如果在今天、在这里彻底撕破脸,那云山城的局势就彻底脱离他的掌控了。
萧应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
“屠兄,火气别这么大。人死不能复生,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让躲在暗处看戏的人捡了便宜。”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直视屠牙脖子上那串森白的头骨念珠。
“难道屠兄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我双方的手下会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冲突?你就这么确定,那些拿着连弩杀人的,就一定是我萧某派去的?”
屠牙冷笑一声,重新大马金刀地坐回椅子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少拿这套挑拨离间的话来忽悠我。在云山城,除了你城主府,谁还能弄到那么多精铁连弩?”
他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们城主府的刀,砍到了我黑牙帮的脖子上。这笔账,我只能找你算。”
萧应桓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今天如果不割一块足够大的肉出来,这条贪婪的恶犬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他伸手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击了两下,语气突然一转。
“屠牙兄是否还记得,当初百草阁那件事?”
听到“百草阁”三个字,屠牙脸上的戾气微微一滞,粗狂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被转移了注意力。
“百草阁,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当初是你说杀了百草阁那对夫妻百草阁就能归我们掌控,结果还让顾晚舟那个小丫头扛起来了。”
屠牙瞪着萧应桓,越想越觉得当年那笔买卖亏得慌。
“你们城主府跟百草阁有婚约,早晚都能掌控百草阁,我黑牙帮可没有。”
他用力拍打着桌子的边缘,震得那些碎瓷片哗哗作响。
“到头来,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结果好处却是你们城主府独占!”
萧应桓看着屠牙愤愤不平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情,确实是他失算了。
本以为让黑牙帮出手除掉顾清棠的父母,百草阁就会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乖乖落入自己这个城主的口袋。
谁能想到,顾晚舟那个看似柔弱的黄毛丫头,竟然硬生生凭着一股不要命的韧劲,把快要散架的百草阁给撑住了,而且死活不肯履行那纸婚约。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心狠手辣到底,连那个小丫头一起做掉。
只要百草阁彻底变成城主府的私产,自己不仅能从中榨取海量的灵石和高阶丹药,还能拿这份丰厚的产业,名正言顺地去孝敬云渺宗的四长老枯荣真。
有了枯荣真这棵大树做靠山,说不定还能从宗门里抽调几名内门精英弟子,专门来云山城给自己当私人护法。
真要到了那一步,别说一个黑牙帮,就算整个云山城的所有势力加起来,也不过是他萧应桓脚底下的虫子。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眼下他最需要的,是稳住屠牙,不能让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隐患同时爆发。
萧应桓收敛起心中的阴暗心思,目光变得格外深沉。
“屠兄此言差矣。当初事出意外,并非我萧某人刻意隐瞒好处。顾晚舟那丫头确实有些手段,但她撑不了多久了。”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百草阁最近不仅断了药材供应,还惹上了一些不该惹的麻烦。只要我们再次联手,彻底封死她的退路,顾晚舟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屠牙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联手?萧应桓,你当我是要饭的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满脸的不屑。
“等你把顾晚舟娶进门,百草阁成了你儿子的产业,我黑牙帮连口汤都喝不上。这种给人做嫁衣的蠢事,老子绝不会干第二次。”
萧应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老谋深算的本色终于显露出来。
“我既然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自然不会让兄弟白忙活。过往的恩怨,咱们暂且搁置。”
他坐直了身体,眼神紧紧锁定着屠牙,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准备好的底牌。
“今后只要彻底掌控了百草阁,百草阁一半的掌控权,还有未来所有的利润,我萧某人愿意拿出一半,让给黑牙帮。”
话音落下,大堂内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屠牙原本半靠在椅子上的魁梧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那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瞬间睁得浑圆,死死盯着对面的萧应桓,眼底爆射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贪婪。